李青霜知道瞒不过他。
在霍铮面前撒谎,就像在太阳底下穿棉袄,捂得住一时,捂不住一天。她把自己的水囊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完善舆图。”
霍铮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们手里的北漠舆图,太旧了。”
李青霜的声音压低,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后悔:
“最详细的也只画到铁山部以南。铁山部以北是什么地形,王庭周围有多少条路,哪里能走马哪里是死路,王帐骑兵的巡视路线和换防时间,我们一概不知。”
“每次北漠人打过来,我们只能缩在城墙后面等着挨打。等打完了,他们退回草原,我们连追都不知道往哪儿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霍铮,眼睛带着几分遗憾。
“我想去看看。”
霍铮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栅栏上掰下一小块木刺,在手指间慢慢捻着。木刺扎进他的指腹,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把刺拔出来,弹到地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北漠王庭周围,光是王帐骑兵就有三万。铁山部和赤狼部加起来又是几千。你一个人,往北走几百里,穿过草原穿过沙漠,去画一张舆图。你画得再好,也得有命带回来。”
“我知道。”
“知道还要去?”
“要去。”
霍铮的手指在栅栏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李青霜,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老猎人看着一只年轻的鹰,第一次独自飞向猎场。
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但也知道,不让她去,这只鹰就废了。
“你不是一个人去吧。”
霍铮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李青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李青霜要是想一个人去送死,不会来跟我告假。你会直接走,走了以后让别人告诉我一声,或者连告诉都不告诉。你今天来找我,说明你不是一个人,有人跟你一起,你还想活着回来。”
霍铮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带着几分无奈。他和李青霜的爹娘也算朋友,所以看她就多了几分慈祥。
李青霜知道自己隐瞒不了,但是一时间又不好说出墨璃的身份。
“是昨天进城的那几个人。”霍铮又说。
李青霜点了点头。
“领头的是个女人,带着个孩子。”
“是。”
“她是什么人?”
李青霜沉默了一瞬,本来想告诉大将军,墨璃就是当今陛下亲封的长公主,但是她又怕,若是将军知晓她的身份,就不放行,索性只简单的说道:
“她是三年前救过我命的人,若是没有她,说不定我早就死了。”
霍铮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微微停顿。
他看着李青霜,有些感慨,这是什么缘分?
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只缓缓吐出两个字:
“去吧。”
听见这两个字。
李青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霍铮的手就按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粗糙的掌心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青霜,我只有一句话。”
霍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活着回来。舆图画不完没关系,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李青霜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她只好用力点了一下头。
霍铮松开手,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然后转过身,往校场里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走的时候别来跟我告别。我不喜欢送人。”
李青霜站在栅栏边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灰尘里。
新兵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把校场填得满满的,霍铮的身影被尘土吞没了又露出来,露出来了又吞没,最后变成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她没有说再见,转身走了。
从戍城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日头偏西,阳光从西边的城墙顶上斜着照下来,把整条出城的路都染成了昏黄色。
李青霜换了便装,带了一把弯刀,挂在腰间,刀鞘用一块旧布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褐色的粗布袍子,袖口扎紧,下摆塞进腰带里,头发盘在脑后用一块布巾包住。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北境行商。
出城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戍城的城墙在夕阳里显得十分威严。
城头上的旗帜还在猎猎地响,哨兵的身影在城垛之间移动,梆子声远远地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城的心跳。
她收回目光,拉了一下骆驼的缰绳,走出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