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的视线,钉在那只白瓷碗上。
周围的声响一层层远去——京兆府尹在门口来回踱步,靴底磨着青砖沙沙作响;
靖夜司几名校尉聚在廊下低声交换意见;
大理寺的同僚们站在药柜旁,有人抬手捂住了口鼻,手背上青筋微凸。
所有这些,都在他的感知中一层层剥落。
只剩下面前这具枯木一般的尸体,和那只被两只干枯的手捧在掌心的药碗。
“宁大人,有什么发现吗?”
大理寺丞李显走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他是周秉衡一手提拔的人,办事沉稳,眼下却白着一张脸,目光躲着太师椅上的死者,一眼都不肯多看。
“药房搜过了?”宁楚没有回头。
“里里外外查了三遍。”
“门窗完好,全部从内反锁,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张院判体表无伤,既没有中毒的迹象,也没有被器物伤害的痕迹,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吸干了一样。”
李显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刘仵作初步比对过,死状与十年前礼部何文远一案至少有七分相似。”
何止七分。
宁楚在心里默默更正——这根本就是同一种手法。
何文远是“水”祭品,全身水分被抽干,只留一具皮囊。
张敬修是“木”祭品,一辈子和草药打交道,如今被榨尽了所有生机,坐在自己的药房里,干成了一截朽木。
玉府,或者说“金山”的后人,正在严格遵循那本野史孤本的记载,一步步完成他们的杀人仪式。
“碗查过没有?”宁楚开口。
“碗?”
李显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太医院的人看过了,说就是一只寻常的药碗,里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药物残留。”
“干干净净。”宁楚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缓缓直起身,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退后,所有人退后三步。”
他的嗓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话里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分量。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犹豫的,无论官阶高低,全部依言后撤。
角落里一名靖夜司校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伴扯了下袖子,到底没有出声。
等到周围清出了足够的空间,宁楚从怀中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丝质手套,套在手上。
这东西是他托苏玉奴弄来的,西域贡品,柔韧贴合,用来处理现场痕迹最合适不过。
他探出手,从张敬修僵硬得如同枯枝的指间,将那只白瓷碗小心地取了出来。
在【明察秋毫】的状态下,釉面上每一个微小的气孔,烧制时留下的每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纹理,都无所遁形。
碗底正中央,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有一处异样。
不是污渍,不是釉面本身的缺陷。
那是一个字。
用某种近乎透明的液体,带着微弱的腐蚀性,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刻痕极浅,浅到几乎融进了釉面本身。
若不是在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线下,用他这双眼睛去看,绝不可能发现。
宁楚的指尖停了一瞬,碗身险些倾斜。
他稳住了。
这个疯子,又在死人身上留下了签名——准确地说,是下一个死人的签名。
“李显。”
“在!”李显打了个激灵。
“去取一杯清水,再找一盒最细的朱砂粉来。”
“是!”
李显不敢多问,立刻吩咐人去办。
片刻之后,东西送到了。
宁楚接过水杯,将清水缓缓注入碗中,堪堪没过碗底。
随后他捻起一小撮朱砂粉末,均匀地洒入水面。
鲜红的粉末在水中飘散、沉降,一点一点铺满碗底。
绝大部分粉末平平整整地沉了下去,唯独在一处——那些细如蛛丝的刻痕像张开了嘴,将朱砂粉精准地吞入其中。
一个字,从碗底浮现出来。
笔锋凌厉,带着三分邪气。
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
药房里安静得像坟地。
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官员中,有不少人参与过工部赵诚的案子,也查阅过十年前何文远的旧档。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金”祭品赵诚,死于铁水浇筑。
“水”祭品何文远,死于体液枯竭。
“木”祭品张敬修,死于生机断绝。
而碗底那个字,一竖两点,烈焰焚身般的写法——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