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的嘴唇抖了两下:“火……五行之火……火对应的是刑杀……那岂不是……”
宁楚没有接话,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五行之中,木生火。
张敬修是“木”祭品,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下一个必然是“火”。
金对斩,水对溺,木对绞——前三个祭品全部印证了这套五行五刑的对照。
那么火,对应的就是烹。
烹是极刑中最烈的一种,活人下油锅。
凶手选人从来不挑表面沾边的。
冶炼匠人碰火,火器营军士用火,可他们跟“刑杀”搭不上关系。
这个疯子要的是命里带着杀气的人——刽子手。
凶手在碗底留字,留得这么隐蔽,又恰好能被查到——这是算准了有人会翻碗底。
他在告诉宁楚:我知道你在查我,我知道你看懂了五行祭品。
第三个人已经死了,第四个人也选好了。
你拦得住吗?
宁楚将碗轻轻搁在旁边的桌案上,碗中的朱砂水微微晃动,那个“火”字忽明忽暗。
“李显。”
“宁……宁大人……”
“即刻排查京城所有在职和退休的刽子手,以及与刑杀沾边的从业者,一个不漏。”
“是!”
宁楚转向靖夜司那几名校尉,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对方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瘦,腰间悬着一柄窄刀,眉宇间有一股常年与邪祟打交道才磨出来的冷厉之气——斩邪校尉,盛钧年。
“盛大人。”
宁楚斟酌着措辞,“依目前的线索推断,凶手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是与‘刑杀’直接相关的人。”
“京城刽子手当中,名气最大、最容易被选中的,是菜市口孙记老刀铺的孙瘸子——‘京城第一刀’。”
盛钧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盯着碗底那个字看了几息。
他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宁大人,这个字的刻法不寻常。”
宁楚微微一怔。
“我在靖夜司的旧档里见过类似的笔法,”
盛钧年沉声说道,“与一种失传的禁咒刻纹有关。如果真是那一路的东西,普通的衙役去了也是白搭。”
“所以我才请盛大人亲自走一趟。”宁楚正色道。
盛钧年沉吟片刻,抬手招了招身后的人:“走,去菜市口。”
又顿了顿,回头补了一句:“宁大人,事后靖夜司要调阅这三桩案子的全部卷宗。”
“应当的。”
盛钧年不再多言,带人疾步离去。
宁楚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暗暗点了点头。
这人果断,有自己的判断,不是几句恭维就能打发的角色——日后或许能借上力。
他转过身,对一旁始终沉默着的一名大理寺书吏低声交代了几句。
书吏低声应了一个“是”,转身退出药房,脚步不急不缓。
做完这些安排,宁楚才重新走回那具枯槁的尸体旁边。
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张敬修的左臂上。
衣袖往上卷了半寸,露出一截如同老树皮般干裂的皮肤。
宁楚的呼吸停了半拍,握着袖口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在张敬修的左手小臂内侧,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
极其细微。
像一条藏在干涸河床下面的小虫子,正在艰难地向前蠕动。
它经过的地方,皮肤变得更加焦黑、干瘪,最后一丝精气也被它连根拔走,只剩空壳。
而它蠕动的终点,是手腕。
在那里,一个由无数细小的黑色螺旋纹路组成的印记,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宁楚认得这个印记。
十年前,何文远的尸体上,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玉府的标记。
可何文远身上的印记是死的,早已凝固在皮肉之中。
这一个,还在生长。
宁楚的瞳孔缩了一下,蹲在地上的膝盖像被钉住了,半晌没有动弹。
一个荒唐透顶的念头卡在喉咙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这场献祭仪式,还没有结束。
张敬修的尸身是一个“容器”,一个“通道”。
真正的祭献,此时此刻,正通过这个仍在蠕动的印记,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继续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