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放下手中最后一卷阵图,按了按太阳穴。
倒不是他想停——而是不得不停。
识海深处一阵阵发胀,眼前卷轴上的符文已经开始发虚、重影。
他揉了揉眼,扫了一圈四周的石架——能够到的阵法卷轴基本被他翻了个遍,剩下的不是被禁制锁死的高阶典籍,就是跟阵法八竿子打不着的杂类文献。
该收手了。
恰在这时,燕子期一声低呼:“找到了!”
宁楚压下体内尚在翻腾的气息,走了过去。
燕子期正蹲在一处石台前,面前铺开了一张极大的阵图,足有半丈见方,边角微微泛黄。
“韩青松护院大阵的原始图纸,甲辰年批准立档,次年完成布阵,之后做过两次微调——每一次微调的记录都在这里。”
他头也不抬,十指在纹路上方来回游走,嘴里念念有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宁楚在他身后停下。
“难。”燕子期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得厉害,
“七层嵌套,每一层都独立运转,又互相咬合。最外面那层的灵气循环锁在书院地脉上,从外面硬拆,几乎没可能。”
他顿了一下,搓了搓手指,语气里带着不甘:
“而且这份图纸只是初始设计,韩青松后面这些年又加了多少私活进去,谁也不知道。实际难度只会比图纸上更高。”
宁楚垂下目光,看向摊开在石面上的阵图。
脑海中【洞虚破阵】与方才吞下的海量阵法知识同步运转,将这张平面图纸一层层拆开、架高、重构——灵气流向、节点负荷、回路强度,全部在意识中化为一座缓缓运转的立体阵模。
他的目光在图面上缓慢移动。
外围防御层,灵气走势浑然一体,密不透风,像一堵找不到缝隙的铁墙。
中层反噬阵,六道回路环环嵌套,任何外力侵入都会被绞杀殆尽。
内层镇压……
宁楚的目光顿住了。
内层镇压阵法的第四个节点与第五个节点之间,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顿点。
微小到了极致,就像心跳间偶尔漏掉的半拍——不影响整体运转,不构成漏洞,藏在七层嵌套的缝隙里,安静得像一粒落入深海的沙。
但【洞虚破阵】不会放过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呼吸”。
宁楚盯着那个位置,瞳孔微缩。
不是漏洞。
但可以被利用。
宁楚不动声色地将这个位置记在心里,缓缓直起身,目光从阵图上移开,眉头拧着没松。
“确实难。”他附和了一句。
月婵走了过来,她先是扫了一眼阵图,又看了一眼宁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以这份图纸来看,”她开口,“想从外部破开韩青松的护院大阵,在不伤及书院地脉的前提下,几乎没有可能。”
燕子期烦躁地把卷轴一卷:“总不能真等他自己想开了出来吧?时间可不等人。”
月婵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宁楚。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已经有主意了。
宁楚沉默了几息。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但不成熟,需要回去仔细想想。”
他抬起头,看向月婵:“如果这个办法可行,到时候需要月婵师姐和陶夫子的配合。”
“什么配合?”月婵问。
“现在还说不准。”宁楚摇了摇头,“明天。明天我们碰面,如果我想通了,会告诉你们所有细节。”
月婵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进入枢机阁之前,这个人看阵图时满眼生涩。
但现在,他说“初步想法”的时候,眉眼间那层生涩不知何时已经褪干净了。
“好。”月婵没有追问,干脆地点了头,“明天辰时,丙字院。”
三人沿着悬浮石阶走下第七层。
燕子期走在最后面,怀里揣着堪舆盘,手指无意识地在铜面上摩挲。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浩如烟海的卷轴,满眼不舍。
“下次还能再来吗?”他压低声音问月婵。
“令牌还剩一次进入机会。”月婵头也不回,“用完就没了。”
燕子期叹了口气,像是被人从饭桌上强行拽走的孩子。
走出星罗枢机阁的时候,铁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符文重新亮起,将里面的一切再次封锁。
夕阳已经挂在了山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