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金的手,拨开了门栓。
门开了一道缝,月光争先恐后地泼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的光沼。
那人一步跨入门槛,肩膀擦过门框时,带起一阵微风。
风拂过陈三金的面颊,带来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
更让陈三金心惊的是,那人擦身而过时,他没有感受到活人应有的体温。
他猛地回身。
刘子力站在屋子正中,留下一个宽厚前倾的灰布衫背影,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烛火被门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明灭间,那个背影也随之黯淡了一瞬,并非烛光变弱,而是那影子本身暗了一下。
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你怎么回来了?”陈三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
刘子力转过身。
半张脸烛光,半张脸月光。颧骨底下的阴影深得不正常,人没有动,脸上的明暗却自己在游走。
“你觉得,我能去哪?”
陈三金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右手的虎口上。
那里有一道弯曲的旧疤,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颜色。
他认得,当年搬运石料时划的,血流了一地,是他亲手包扎的。
他甚至还记得,当时刘子力咧开嘴,说:“三金你手抖成这样,以后上祭坛巡检可怎么办。”
“……是你。”
陈三金浑身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抽搐:“真的是你。”
“我知道的……”他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挤出,“调令是假的……赵怀瑾也是……全都是假的……”
“你早就知道了?”
“赵怀瑾调走前夜,找我喝酒。”
陈三金放下手。
“他什么也没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他平日里话最多,三杯酒下肚,能把整个书院都骂一遍。可那晚……”
“他一声不吭。喝完最后一壶,站起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那么看了我一眼。”
他没再往下说。
烛火猛地一跳,火焰矮下去,屋内陷入一瞬间的黑暗。
那一瞬里,刘子力轮廓边缘的阴影抽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边缘剥开,又合拢回去。
烛火重新亮起,刘子力仍然站在那里,姿势纹丝不动。
陈三金没有留意到,自顾自地继续说:
“第三天,沈鹤亭来找我谈话。”
“就问了一句——有没有什么想反映的。”
“就这一句。赵怀瑾刚三天,他就来问我这话。”
“他在试我。”
“我回答——一切都好,沈执事放心。”
陈三金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哭还难听。
“打那天起,我就学会了。当瞎子,当聋子。巡检只看阵纹表面,灵力探针只探标准深度,多一分都不敢。不该碰的,不碰。不该看的,不看。”
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刘子力。
“刘大哥,你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
刘子力静静地看着他,烛火在他眼眶中映出两点幽光:“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陈三金:“你知道了什么?”
“你知道的!”刘子力幽幽地开口。
陈三金全身开始剧烈地抖动,不是发冷,而是每一块肌肉都在失控地痉挛。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却根本无法停止。
“……你也发现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也发现了那些东西。”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陈三金低下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只走偏过一次,就那一次,手没端稳,灵力探针偏了那么一丝。”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那只手抖得快要散架。
“祭坛基座和地脉的夹层里,有一组符文。别的符文纹路全是往下走的,通到地底深处。”
手指在空中划了个下沉的螺旋。
“唯独那一组——是朝上的。”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开始异动。
黑暗从屋子的四角蔓延过来,墙壁上的影子被拉长、融化,扭曲变形。
陈三金对此毫无察觉,他完全沉浸在当年的恐惧中。
“其他的符文是在往下灌东西,灌活人的精气,像个漏斗。”
“那一组从地底往上送东西!祭坛根本不是单向的,它是双向的!”
“从下面送上来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他猛地伸出手,想抓住刘子力的手腕。
却抓了个空。
对方明明就在眼前,袖口却在他指尖触碰的前一瞬,悄然后撤了半尺。
陈三金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刘大哥……”
他望着那张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声音终于碎了。
“你今晚来找我……是不是……是不是下面太冷了?”
刘子力没有开口。
那双在他眼眶中游移的幽光,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带着一丝深切的悲悯。
一阵微风再次从门缝拂过,卷走了那股陈旧腐朽的气味。
烛火剧烈一晃。
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间屋子。
飘然而去的“刘子力”隐入黑夜之中。
身形与面容如水波般扭曲变幻,硬朗的方脸和宽厚的肩膀寸寸褪去,最终化成了宁楚那张清逸俊秀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