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天启城,中央擂台。
禁军演武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嘈杂声震耳。
高台之上,北蛮使团端坐不动。
为首的青年身形高大,面容英俊中透着几分草原粗犷,目光居高临下扫过台下,嘴角始终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拓跋无双。
连赢七日,未逢敌手。
“偌大一个大乾,号称天朝上国,就没有一个人敢站上来?”他的声音裹着真气送出,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还是说,你们的才俊只会缩在后方,写几首酸诗聊?”
台下一片死寂。
七天了。
将门子弟上去过,被打下来。
众多才子文士上去过,被骂下来。
文的打不过,武的辩不赢——文武双全的拓跋无双,恰好卡死了大乾文武分途的命门。
屈辱压在每个人胸口,透不过气来。
就在这窒息般的沉默中,人群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我来。”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人墙自动裂开一条通道。
一名素白长裙的女子缓步走来。
未施粉黛,面容清绝,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脚步不紧不慢,全无登台迎敌的紧迫。
“长安侯夫人?!”
“是周大家!”
“她来做什么……她又不会武功!”
惊呼声四起,交织着期待和不安——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酸楚。
让一个为亡夫守寡的女子出面扛起国家颜面,这本身就是一记耳光,打在大乾所有男人脸上。
周清岚充耳不闻。
她走上高台,素裙在风中微微扬起,与拓跋无双隔着十步相对而立。
拓跋无双打量了她片刻,微微颔首,嘴角一勾:“倒是位风姿不凡的女子,阁下便是长安侯夫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刻意的怜悯:“听闻令夫文武兼备,是大乾难得的少年英杰,可惜天妒英才。侯夫人孤身赴台,是想替亡夫补全遗憾么?”
话说得客客气气,每个字都往伤口上拧。
周清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古井无波。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宁楚给她讲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想起了他说的那个“破”字。
是啊,夫君,你教我的,是跳出规则,是直指本心。
今日,我便用你教我的道理,来守住你的荣耀。
周清岚淡淡开口:“我不通武艺,比武不过白送你一场胜绩,算不得本事。”
顿了顿。
“文斗的话——我让你三题。”
全场声息俱绝,安静了两个呼吸。
随即炸了。
“让……让三题?!”
一个弱女子,本就没有武斗的选项,在唯一能比的领域里还主动让三题——这不是自信,这是把脊梁骨当刀子横在对方脸上。
拓跋无双笑了。
笑声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好大的口气,既然侯夫人急着自取其辱,那我便成全你。”
他自负文采冠绝北蛮,今日就要在万人面前,把大乾最后一块遮羞布撕个粉碎。
文斗,开始。
“塞外长风三万里,雪覆群山不见峰。”
拓跋无双率先开口,语带豪迈:“我北蛮铁骑踏遍的疆土,皆是这等气吞河岳的壮阔。你们中原的锦绣文章,写得出这等胸襟么?”
周清岚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北地冰封固然壮阔,可春来冰自消融,万物自生。大乾疆域万里,四时各有其美——你以一隅之景自矜,不过是未见天下全貌。”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得近乎冷淡。
“景无高下,胸襟有宽窄。”
一句话,把对方引以为傲的壮丽山河,轻描淡写收入了“一隅”二字。
拓跋无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话锋急转,以治国之道相诘:“你们中原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可乱世之中民如草芥,唯有兵强马壮方能护住疆土。”
“你大乾眼下内忧外患,讲了三百年的仁义,可挡得住我北蛮三十万铁骑?所谓民贵,不过太平年月的空话罢了。”
周清岚反问:“兵从何来?粮从何出?甲胄兵刃,谁人锻造?”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越。
“你口中草芥一般的百姓,恰恰是兵强马壮的根基。竭泽而渔,鱼尽泽枯。焚林而猎,兽亡林灭。你北蛮年年南掠,年年缺粮——正是此理。”
一句话戳中要害。
拓跋无双脸色微变,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直接抛出了最后的杀招。
台下开始有了骚动。
几个年轻书生攥紧了拳头,眼眶泛红。
“听好了。”拓跋无双盯着周清岚,眼中精光一闪,“以与为题,作策论一篇。让我看看你们中原的王道,到底强在哪里。”
王霸之辩。
台下翰林院的几位老臣互相对视,面色凝重。这个题目太大了,自古多少大儒争论不休,一个女子能论出什么新意?
周清岚静立片刻。
然后开口。
“所谓霸道,恃强凌弱,以力服人。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根基不稳,如烈火烹油,一时炽烈,终归飞灰。前朝暴秦横征暴敛,虽一统天下,二世而亡——此为霸道之末路。”
“所谓王道,以德服人,以仁治国。看似和风细雨,实则根深蒂固。我大乾太祖布衣起兵,行仁义之师,驱逐前朝,开创三百年基业——此为王道之始。”
她的声音不高,条理清晰,用词质朴,连台下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都听得明明白白。
拓跋无双冷哼一声:“巧舌如簧!乱世之中,仁义道德不过是弱者的呻吟!唯有铁与血,才是永恒的——”
“是吗?”
周清岚打断了他。
“虎狼虽猛,可独霸山林?鹰隼虽厉,可独占长空?”
她的目光直直射进拓跋无双眼底,语速骤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