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宁楚没回头,手指点了点地上被踩碎的蝈笼。
“宋大人,你说一个爱书如命、也爱蝈如命的读书人,临死前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宋知行愣了一拍,下意识按官场逻辑想:“功名利禄?家中妻儿?……清誉?”
“有没有可能是习惯呢。”
“据线报,孟尚书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清晨把蝈笼挂东窗晒太阳,入夜后移到书桌左角,就着虫鸣批公文。三十年如一日。”
他蹲下身,指尖虚指那堆绿色碎屑。
“笼子碎在桌子右边。”
宋知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一个蝈蝈笼放左放右,能说明什么?
宁楚站起来,声音骤冷:
“他不是犯糊涂。他是被人从背后锁了喉,双脚蹬不到地面,拼着最后一口气,把笼子从左手边够过来,砸到了右边。”
“一个读书人,刻不了血书,喊不出声,但他能用自己的习惯向后来者开口。”
“笼子往右——他要我们看书架的右半边。”
宋知行后背的汗浸透了官袍。
他扭头看书架右侧。
满坑满谷的经史子集。《尚书正义》、《礼记集注》、《春秋繁露》……全是礼部尚书该读的东西。
只有一本不对。
第三排,倒数第四格。
一本薄的《百工奇巧录》灰扑扑地挤在两册精装典籍之间。
工匠杂书。
跟满屋圣贤言论格不入。
宁楚伸手将它抽出。
“咔哒。”
轻微机括声。
那面至少需要三四个壮汉才能推动的巨型书架,自行向左侧滑开。
架后——一间暗室。
不到一丈见方。
没有金银,没有兵刃。
四面墙壁从地到顶堆满了纸。大量发黄卷边的,陈旧到,感觉一碰就碎。
空气里全是陈年墨汁和故纸堆发酵后的酸味。
宋知行被这股味道冲得连打两个喷嚏,狼狈捂住口鼻。
宁楚取出火折子,点亮墙上油灯。
昏黄光线铺开。
暗室正中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封信。
上好信笺,端正小楷,火漆封口。
九个字。
“呈长乐公主殿下亲启。”
长乐公主——李曦薇的封号。
宁楚拿起信,拇指在火漆上摩挲了三息。
火漆完好,封口平整,笔迹与桌上手稿一致。
孟浔北早就备下的,留给特定的人。
他将信贴身收入怀中,没拆。
这封信是孟浔北留给公主的遗物。
他若私拆,日后便是一个把柄。
况且,一个连死都早有准备的人,信中的内容多半比暗室里这些东西更炸。
留着,比拆了值钱。
目光转向四壁文稿。
不是经义,不是策论。
复杂的星图占满整页纸面,阵法纹路一笔一画勾得极细,旁边密麻标注着气机走向、龙脉节点、神魂共振频率。
宁楚翻过一页。
又一页。
每一份手稿末尾,都用朱砂笔重圈了一个名字。
魏长青。
翻纸的手停了。
十五年前玄武卫统领。先太子李景的贴身护卫。
那个走火入魔后被数名高手合力封印的准一品——“人间兵祸”。
幽州一战,北蛮萨满招供,《血河车阵图》源头指向此人。
那日他已在心里记了一笔重账,只缺证据、缺线索、缺一条能摸到那头怪物的路。
路就在礼部尚书的书架后头。
最早一份手稿的落款处标着“乾元十七年秋”——十二年前。
最新的那份纸色还算白净,墨字锋芒犹在,约莫几月内写就。
十年。
这个老书生,暗地里磨了至少十年的刀。
堂堂礼部尚书,管祭祀典仪、科举贡举、藩属朝贡。
一个文官,背地里研究一个被封印的准一品凶人。
图什么?
宁楚翻到一份标注详细的手稿。
上面画的不是阵法,是一张地图。
大乾疆域图。
龙脉走向用红线标出,从昆仑祖脉起,过中原入东海,沿途十二处龙脉节点以黑点标注。
其中三处黑点上,被朱砂画了叉。
终南山皇陵。
幽州镇北关。
天启城,皇宫正下方。
宁楚捏着手稿边角,拇指把纸角揉出一道褶。
前几日宫变,地面裂缝从西苑蜿蜒到城南,灰白雾气外溢,京城死了近三千人。
当时所有人都说,是废帝与两位老祖交手的余波。
他低头再看那三个朱砂叉,手指松开纸角,将手稿平整放回原处。
如果有人在蓄意破坏龙脉节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