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找到那个双生子的藏身之处。要么毁掉他,要么——”
“让老皇帝永远回不来。”
苏玉奴没有说话。
她见过宁楚算计人时的模样——云淡风轻,嘴角带笑。
但此刻这种冷到骨髓的决绝,她是第一次见。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只是,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当然不容易。”
宁楚坐回蒲团,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参汤,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液体顺喉管滑下去,稍稍驱散经脉深处残留的刺骨寒意。
他开始复盘。
眼下的局势——明面上的两头猛兽,李玄真和老皇帝的子体,因秘档库一战互相忌惮,暂时陷入僵持。
而他这个搅局者,反倒从两头猛兽的视线里暂时隐去了。
绝佳的窗口期。
但窗口不会永远开着。
主动出击是找死,两位二品强者任何一位动了真怒,他连骨灰都剩不下。
所以——将水搅浑。
让棋盘上的棋子自己动起来,互相碰撞,自乱阵脚。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棋盘中央的厮杀时,他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才有机会布下真正的死局。
借力打力,隔岸观火。
第二天夜里,苏玉奴再次推开密室暗门。
一身素裙,腰间系带勾出玲珑曲线。但她俏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结。
“怎么样?”
“和你预想的一样,死路。”
苏玉奴将一份密报递过来,声音有些发紧:
“我动用了翰墨斋最深的几条线,去查宗人府和内务府的旧档。结果——所有关于先帝那一辈皇子降生的记录,全都模糊不清。”
“凡涉及、的字眼,相关宗卷要么遗失,要么被墨迹污损到无法辨认。”
她顿了顿,补充道:
“更诡异的是,过去三十年里,所有可能知道当年内情的太监、宫女、接生稳婆,全因各种死得干净净。”
“最后一个知情的老太监,十五年前在浣衣局的井里淹死,宗卷上写的是失足落水。”
宁楚接过密报,目光扫过上面的条目,指尖缓缓划过纸面。
好一招釜底抽薪。
老皇帝的心思之缜密,远超想象。
他早在几十年前就开始为重生铺路,将所有可能暴露“影躯”存在的线索,一条一条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宁楚将密报凑向烛火,火舌舔上纸缘,字迹在焰光中蜷缩化灰。
“既然查不到那个完美的,那就从他那些用完就扔的入手。”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手中短刀被随手插回鞘中。
“敌人能将更夫王二炼成谶尸,就绝不会浪费另外两具尸体。”
“货郎刘三,无名乞丐……他们就是老皇帝留在墙上的指纹。”
苏玉奴的眼睛亮了。
当夜,三更。
长乐公主府的灯火依旧明亮。
李曦薇一袭红衣,正拿着马鞭,有些烦躁地抽打院中一棵桂树。
金桂簌而落,洒了满地碎金。
宁楚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时,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冷哼一声:
“宁侯爷真是好大的架子。本宫现在想见你一面,还得等你主动上门?”
话说得又冲又怨。
宁楚没接这茬,径直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
“公主殿下,想不想玩一票更大的?”
李曦薇抽鞭的动作一顿。缓转身,凤眸微眯,审视着他。
“说来听听。”
宁楚没有隐瞒。
将“双生子”的猜测,老皇帝可能在寻找一具完美影躯以图真正复活的计划,有选择地透露给了她。
他隐去了窃取残页和遭遇两位二品强者追杀的细节,只说是从一份“意外得来的孤本”上看到的推论。
饶是如此,李曦薇听完后,那张明艳的脸蛋也瞬间失了血色。
“父皇他……”
握鞭的指节泛白,骨节微突起。
帝王心术让她瞬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完美复活的老皇帝重临天启城,她这个监国公主便是第一个要被清算的人。
宁楚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了然。
这条船,他们谁也下不去了。
“所以,我需要公主殿下帮一个忙。”
他的声音平缓:
“以监国公主之名,下一道钧旨。言明京中发现南疆巫蛊余孽,为安抚民心,命大理寺彻查全城人口失踪案,凡有可疑,先斩后奏。”
李曦薇死盯着他。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她从宁楚眼睛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算计,但偏偏——这种将整座天启城当做棋盘的疯狂,让她心跳加速,血液上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感攥住了她的心脏。
“宁楚,你真是个混账东西。”
她骂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翘。
“本宫若帮你,有什么好处?”
宁楚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能感受彼此呼吸的程度。
他抬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落桂,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衣衫。
“好处就是——”
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嗓音压得极低。
“公主殿下,可以继续当你的监国公主。而不是变回那个……随时可能被炼成丹药的长乐公主。”
李曦薇的呼吸停了半拍。
耳根像被那口气烫到了一般,滚烫的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染上两抹不受控制的红霞。
她握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猛地后退一步。
马鞭尖指着他鼻子,声音色厉内荏,气势却散了大半:
“滚!本宫知道了!明早就给你旨意!”
宁楚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转身走入夜色,背影被月光拉得修长。
身后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带着恼意的跺脚声。
次日。
大理寺,停尸房。
阴冷的房间里弥漫着石灰与药草混合的气味。
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了进来,搁在青石台上。
李显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强忍着不适禀报:
“侯爷,按您的吩咐,城外乱葬岗半月内发现的两具无名男尸,都运回来了。”
宁楚点了点头,换上一身仵作皂衣,戴好手套,缓步上前。
“所有人出去,李显留下。”
众人退去。
停尸房内只剩两人与两具尸体,门从外面被带上,隔绝了廊道里的脚步声。
宁楚深吸一口气。
识海中,那张可以洞察死亡本源的【仵作】戏面骤然大放光明。
世界在他眼中剥去了表皮,只剩下最本质的生死痕迹。
他掀开第一块白布。
货郎刘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