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体内……到底藏着什么?!”
慕容河声音发颤。
他想后退,双脚却已与阵纹焊死在一起。
虚无之气仍在源源不断地灌入宁楚识海。
更准确地说——整座阵法正拼命吞噬那座古老石碑。
可无论涌入多少黑气,神象镇狱碑都没缺损半分。
碑身甚至没有真正苏醒。
仅仅一缕沉寂气息,便压得虚无通道寸扭曲。
虚无能抹去有形之物,能吞噬神魂、记忆与因果。
可那座石碑仿佛不属于此世现有的规则。
它的存在本身沉重得无法衡量。
“慕容大人,你方才不是算得很清楚吗?”
宁楚站在黑网中央,眉心几乎贴着虚无丝线,声音却重新恢复平稳。
“继续吞。”
“千万别跟我客气。”
话落,双手印契再变。
【阵法师】相全力运转。
虚无阵法与神象镇狱碑之间的通道被他强行撑宽——像拿铁楔劈开一道缝,再往里灌洪水。
更多黑气受到牵引,疯了似的涌向识海深处。
慕容河面孔猛地扭曲。
“断!”
他并指斩向自己胸口,要割断命格与大阵的联系。
手指刚落,十六块黑色晶体同时一震。
虚无之气反卷而回,将他的两根手指无声抹去。
没有鲜血。
断口平整得像打磨过的玉面。
慕容河身体晃了一下。
脸上第一次出现恐惧。
他是阵眼。
也是阵法的祭品。
从他把自身命格融入虚无的那一刻起,便失去了主动退出的资格。
阵法可以吞噬宁楚,可以吞噬任何闯入者,唯独不会允许作为核心的慕容河逃走。
“停下!”
慕容河猛地抬头,声音不复先前从容。
“宁楚,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那位神明一旦震怒,天启城所有人都要陪葬!”
他残缺的双手疯狂变换印诀,试图逆转阵法。
七枚铜铃剧烈摇晃。
原本锁定七名极阴命格者的黄纸接连燃烧,惨白火焰沿因果线窜向远方。
可宁楚留在七人体内的精血印记同时亮起,暗金光壁将因果之火挡在命格之外。
慕容河想用七条人命分担反噬。
但阵法核心已被石碑气息死压住。
七条因果线刚延伸出去,便被暴涨的黑气反卷回来。
反噬无处宣泄。
只能全部落在阵眼身上。
“神明?”
宁楚抬手按住眉心,稳住因虚无冲击而震荡的识海。
“躲在地底拿活人缝衣服,缺两颗眼珠子还得让别人替它安。”
“这位神明的生活自理能力,似乎不太理想。”
“至于震怒——”
“等它先从棺材里爬出来再说。”
话语轻慢,他眼中却没有半点轻视。
皇城地底沉睡的“无”有多可怕,他比谁都清楚。
虚无之眼只是一块被压缩的规则结晶,便险些吞掉他的三品阳神。
若让那东西真正拥有一具准一品神躯——人间现有的修炼体系能否伤到它,都是未知数。
正因如此,今日更不能退。
七张人皮还在人身上。
虚无之眼尚未完成嵌入。
三道合一者的布局走到最后一步,也意味着现在是将整张棋盘掀翻的唯一窗口。
咔嚓。
第二块黑色晶体裂开。
紧接着第三块、第四块。
裂纹如蛛网迅速蔓延。
十六块晶体彼此相连,一块承受不住,其余十五块便要共同分担。
可神象镇狱碑的气息没有尽头。
至少对这座杀阵而言,没有尽头。
密室墙壁开始摇晃。
黑色阵纹一根鼓起,像埋在地砖下的暴胀血管。
虚无之气失去约束,四处冲撞,所过之处砖石、木架、黄册无声缺损。
慕容河的身躯也随之崩解。
先是指尖。
随后是手掌。
皮肉化作细灰,沿黑色阵纹倒卷进晶体。
那身象征四品官位的深青官袍迅速残破,胸前鸂鶒补子只剩下半只翅膀。
“老夫没有错……”
慕容河喃开口。
“北蛮南下,皇室内斗,龙气衰败,天穹将裂。”
“你们都以为还有时间。”
“可老夫看过那些黄册……每年少掉的人越来越多,每年出生的孩子越来越少。”
“这个世界病了。”
“总要有一把刀,剜掉腐肉。”
声音越来越轻。
二十三年前那个顶着首辅压力驳回增税的年轻侍郎,大约也不曾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可当一个人开始相信灾厄不可避免,他便很容易接受牺牲。
先是一个陌生人,再是十个,然后是一百个。
数字越写越大,纸上的人便越来越轻。
直到有一天,算盘拨得足够熟练,连自己的命也成了可以支出的成本。
“你当然可以说自己没错。”
宁楚看着他,眼底没有怜悯。
“赵秀禾她们已经死了。没法爬回来和你对账。”
“不过没关系。”
“黄泉路上应该还来得及!她若问你凭什么替她做主,记得把这套大道理再讲一遍。”
“看她信不信。”
他抬起右手,五指骤然收拢。
神象镇狱碑的气息在虚无通道中猛地一沉,如同有人将千钧铁锤砸入深井。
轰!
第七块黑色晶体从内部炸开。
这一次不再寂静。
晶体内积蓄的虚无之气无法抹去镇狱碑,反而被那股沉重力量硬生生压回现实。
黑色碎片四散飞溅,还未落地便接连化为齑粉。
剩余九块晶体同时达到极限。
一道裂纹贯穿表面,像快要破壳的黑色鸡蛋。
慕容河仰头发出一声嘶哑低吼。
他的双腿已经消失。
腰腹以下化作飞灰,整个人只靠阵法残余之力托在半空。
“怎么可能……”
他那双空洞眼眶对着宁楚,仿佛想透过血肉看清识海中的古碑。
“虚无连因果都能吞噬……”
“世间怎么会有它吞不下的东西?”
最后一个字落下。
十六块黑色晶体同时崩碎。
黑网骤然停滞。
下一瞬,万千虚无丝线如绷到极限的弓弦,齐齐向内坍缩。
慕容河首当其冲。
残余躯体被黑线交错穿过。
官袍化灰。
血肉归零。
最后连那张苍老面孔也开始模糊。
彻底湮灭前,慕容河空洞的眼眶忽然淌出两行黑泪。
“你体内……”
“藏着比灾厄更古老的东西……”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随后,户部左侍郎慕容河从世间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