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开府第六日,周秉衡登门。
他来得很讲究。
八名仆从抬着礼箱,身后还跟着两个姿容端庄的年轻婢女。
周秉衡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须发整理得一丝不苟,站在楚王府门前,仰头看了新匾额,心中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当初那个被他视作废物的赘婿,如今已经成了大乾异姓王。
而他,不过是一个太常寺卿。
说起来还是拜宁楚所赐。宁楚从书院归来,轻描淡写地便把他从大理寺卿的位置上撸了下来,丢去太常寺那种管祭祀礼乐的清水衙门。
十余年经营,一夜被连根拔起。
可如今……周秉衡捻了捻那两撇精致的胡须,压下心头翻涌,挤出一个自认为慈和的笑容。
新帝登基,朝堂天翻地覆。
宁楚掌兵、掌监察,又与女帝关系密切。
他若能借着岳父身份重新搭上这条船,太常寺卿未必不能再往上走。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做岳父的主动低头,也是给足了面子。
“去通报一声,就说本官来见楚王。”
门房拱手:“王爷有令,贵客登门,需提前递帖。”
周秉衡脸上的笑意微僵。
“本官是王爷的岳父。”
门房低下头:“小人只认帖子。”
周秉衡的眼神冷了下来。
周家在京城经营多年,过去他任大理寺卿时,三品官员登门也要客气几分。
如今他虽被贬去太常寺,好歹也是正三品朝廷命官。
一个门房,竟拦他。
可想到今日的目的,他还是压住怒意。
“递帖。”
门房接过帖子,转身入内。
很快又出来。
“王爷不在,请回吧。”
周秉衡的脸彻底沉下去。
“你说什么?”
“王爷不在,请回吧。”
门房重复得很清楚。
周秉衡盯着紧闭的大门,胸口微微起伏。
身后的仆从不敢出声,两个婢女垂着头,在风里微发抖。
路过的行人有认出他的,目光带着微妙意味——堂堂太常寺卿,被自己女婿拦在门外。
这消息怕是不出半日便会传遍长安街。
周秉衡只觉后脊发烫。
有人低声嘀咕。
“那不是周家的……就那个把女儿往外推的?”
“嘿,人家封了王,这不又贴上来了。”
“活该吃闭门羹。”
周秉衡耳根发红,攥紧了袖中的手。
就在此时,王府侧门开了。
张小芝匆跑进后院禀报时,周清岚正坐在窗下翻账册。
听完之后,她放下笔,沉默了几息,随即起身。
她穿着一袭素雅白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神色清冷。
张小芝跟在身后,小步快走。
周秉衡看见女儿,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脸上重新挤出笑容。
“清岚。”
周清岚停在台阶上,没有行礼。
“周大人。”
连“父亲”都没叫。
周秉衡脸色一僵,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但他仍强撑笑意,放软声音。
“清岚,为父知道过去有些事做得不妥,亏待了你。”
“可那都是陈年旧事。”
“如今你夫君贵为楚王,你也是堂堂楚王妃,咱们父女之间有什么不能翻篇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为父这些年在太常寺,着实不好过。你若能替为父在楚王面前说上一句话,哪怕调回六部任一个实职,为父也知足了。”
周清岚看着他。
这一刻她看得很清楚——周秉衡眼中没有父亲对女儿的歉意。
只有一个落魄官僚对权势的饥渴。
他的“认错”不过是另一种利用。
过去想利用她换取家族利益,如今想利用“父女情分”换一条升迁的路。
从始至终,他眼里就没有她这个女儿。
周清岚抬眼看向那些礼箱。
“带回去吧。”
周秉衡笑容僵住。
“清岚,你好歹听为父——”
“带回去。”
她的声音不高,冷得没有余地。
周秉衡眉头拧起,语气终于带了恼意。
“你这是对父亲说话的态度?”
周清岚看着他,眼神没有波澜。
“擂台文斗那日我已经说过。从你决定以我为筹码的时候,你我之间便没有父女关系。”
“那不过是一时——”
“不是。”
周清岚摇头。
“你说得清楚,我也听得清楚。如今带着礼物来认女儿,不过是因为宁楚封了王。你觉得太常寺庙小,想让我替你做那个踏脚石。”
她目光扫过八只礼箱,落在后面两名婢女身上。
“这些东西不是给我的,是你用来收买楚王府的。那两个人也不是来伺候我的,是你塞进来的眼线。”
两名婢女脸色发白,急忙跪下。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周清岚没有看她们。
周秉衡怒道:“你怎可如此污蔑为父?我周秉衡好歹是你生身之父!你如今攀了高枝便六亲不认,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笑话?”
周清岚看向他,眼底浮起一丝冰冷的嘲意。
“天下人要笑话的,是一个把亲生女儿当弃子抛出去的父亲,在女婿封王之后舔着脸来认亲。”
她顿了顿。
“周大人,你觉得是我丢人,还是你丢人?”
这句话落下来,周秉衡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嘴唇翕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当年宁楚落魄时,他恨不得把这个“废物赘婿”扫地出门。
他设计、利用、逼迫,把女儿当筹码,把宁楚当棋子。
那时候他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可偏偏就有了今日。
人家从废物赘婿变成了异姓楚王。
他却从大理寺卿跌成太常寺的清水闲官。
风水轮流转这五个字,像滚烫铁水浇在他头顶。
周清岚转身,对张封道:“送客。”
张封从门内走出。
四品气息内敛在壮硕身躯中,可那一步迈出时,空气像被无形巨掌一压,周秉衡身后的仆从双腿发软,礼箱差点脱手。
他抱拳道:“周大人,请。”
周秉衡看着女儿的背影,终于撕下了温和。
声音因愤怒而微颤。
“清岚!你以为攀上楚王便能高枕无忧?朝局瞬息万变,他如今锋芒太盛,早晚会有人收拾他!到那时,你这个楚王妃也未必——”
周清岚脚步一停。
她回头。
目光落在周秉衡脸上,很平静。
“我不怕。”
短三个字,干净利落。
“他若败,我陪他担着。即使死,我也愿与他做同命鸳鸯。”
周秉衡浑身一震。
脸色从铁青变作灰白。
周清岚不再看他,转身入府。
白裙在廊下拂过,如一缕清风。
张封抬手一引。
“周大人,请。”
大门在他面前合拢。
周秉衡站在台阶下,双手微发抖。
街上已有不少人围观。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捂嘴窃笑,还有人端着茶碗站在对面茶楼窗前看热闹。
堂堂周秉衡,曾经大理寺卿,京城周家掌舵人。
此刻带着满八箱礼物被亲生女儿堵在门外,连王府门槛都没迈过去。
他站了很久。
才拂袖转身,脚步踉跄了一下。
没有回头。
马车驶离长安街时,车厢内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车壁上。
可拳头砸出去,疼的只有自己。
……
夜里,宁楚回到王府。
他刚踏入内院,张小芝便迎上来,将白日之事细说了一遍。
宁楚停在廊下。
“清岚呢?”
“夫人在卧房,一下午都没出来。”
宁楚点头,推门而入。
周清岚已经卸下外衣,只穿着一身月白中衣坐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