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是从仵作相反馈里发现的——月称那团生命之火突然开始异常波动,频率从平稳骤然攀升,像心跳在短短两息内从六十飙到一百八。
他不敢直接去看。
只能用余光的余光捕捉——月称的目光死死黏在其中一幅壁画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那幅壁画比其他的都大,占了整面墙。
画中一尊巨佛端坐。
左半边慈眉善目,莲花座下祥云缭绕,眼含悲悯地注视众生。
右半边獠牙外翻,眼窝空洞,舌头从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垂落三尺,末端缠绕着无数穿着袈裟的小人——像蛇吞食猎物前的最后缠绕。
慈悲那半边在微笑。
狰狞那半边嘴角淌下暗红浓液,浓液顺着下颌滴入脚下的熔炉。
画的最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字。
宁楚看不清内容,但月称显然看清了。
月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幅度从细微到剧烈,像高热病人的痉挛。
眉心那道早已隐去的黑色裂纹猛然撕裂扩张。
宁楚心底一沉。
黑色纹路顺着眉骨爬向太阳穴,分岔、蔓延。
同时向下延伸,过鼻梁、过颧骨,一直爬到下颌线。
月称那张清秀的脸在黑纹的侵蚀下变得陌生而狰狞。
然后——宁楚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丝半金半黑的佛光从月称指尖溢出。
金色是他本来的佛法修为,黑色是心魔侵蚀后的变异。
两种颜色绞缠在一起,像两条互噬的蛇,从指尖向手腕蔓延。
宁楚心底暗骂。
在这里泄出佛光,等于触犯禁法。
头顶那柄无形铡刀已经在蓄力。
宁楚感觉不到它,但他看得到——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凝聚。
碎石板表面的灰尘开始不正常地震动,像有一柄无限锋利的东西正在月称头顶缓缓成形。
仵作相反馈里,月称那团生命之火正在崩溃边缘剧烈颤动。
火焰的颜色从暖橙变成惨白,外层开始碎片化剥落——这是生命体征即将终结的前兆。
还差半息。
半息之后,禁法的斩杀就会完成。
不能喊,不能用法去隔断他的佛光外泄——
一道娇小身影猛地从圆阵中扑出。
月琉璃。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动用半点修为。
完全凭肉身惯性和一个少女能爆发出的全部力气撞进月称怀里。
膝盖磕在碎石上,皮肉绽开,血珠渗出。她浑然不觉,双手死死捂住月称的眼睛——把那幅壁画从他的视野中彻底隔绝。
手掌贴上师兄面孔的瞬间,她的指尖在剧烈颤抖,指缝间冷汗沁出。但十指扣得极死,一丝光都不肯漏进去。
宁楚瞬间读懂了她的意图。
聪明!但还不够。
佛光仍在外溢。
月称的指尖亮度不减反增,金黑绞缠的光芒已经凝成实质,开始向周围扩散。
视觉被切断了,但内心的崩溃已经启动,不是闭上眼就能刹住的。
宁楚脚下发力射出。
三步跨出两丈距离。
神象不灭经的力量集中在右手掌刃,手起刀落。
砰。
一声闷响。
月称双眼一翻,瞳孔涣散,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倒在月琉璃身上。
指尖佛光瞬间消散,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金黑两色同时崩解为微尘。
头顶那道正在凝聚的抹杀之力——停了。
凝滞一瞬。
然后像被掐断的风,无声散去。
月琉璃抬起头看向宁楚。
那双平素里永远平淡如水的眼眸,此刻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宁楚揉了揉手腕,他面无表情地退回原位。
十人圆阵短暂散开又合拢。
月琉璃半拖半扛着昏迷的月称,被拉回阵中核心。
宁楚脑中快速复盘。
这座禅院的规则不仅是物理层面的威慑。
壁画是第二重杀招——针对心智。月称中招了,那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东西专门针对其他功法体系?
没等他想完。
禅院深处传来一声沉闷钟响。
咚——
那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柔和。
但宁楚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同一瞬间发出嗡鸣共振。
回廊尽头,灰雾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撕开。
一座倾塌大半的古钟楼从雾中显露。
钟楼本体已经残破不堪,青铜古钟悬在仅剩的半截木架上,钟身覆满铜绿锈斑,表面的铭文被锈蚀得面目全非。
钟楼前方。
灰雾中走出身影。
一个。
宁楚仵作相中亮起一团幽绿。
两个、三个。
五个、八个。
十个。
十团幽绿火焰整齐排列。
十具无面敲钟人。
每一具都高近一丈。
披着破旧僧袍,面部平滑如蛋壳,和先前那些影僧同源同种。但体型更大,骨架更粗。
粗大双手各握一根森白色的钟槌——那颜色不是涂料。
是骨头,是打磨光滑的巨型腿骨。
末端血迹层层叠叠凝成暗褐色的硬壳。不知敲碎过多少颅骨,才能积淀出那样厚的壳。
它们停在钟楼前。
整齐站成一排。
像是等候命令的刑场侩子手。
然后,齐齐抬槌。
宁楚的手缓缓握紧。
大蛟向前半步,三百斤镇海锁链绷出低沉的金属嗡鸣。
十九拔剑半寸。
二十根白骨钟槌同时落下。
不是敲钟。
是敲空气。
槌头在离钟身一尺处停住,但那声音却响了。
咚——!
钟声震开灰雾,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层层扩散。
经过的地方,碎石跳动,积尘飞扬,连雾气本身都被震成透明的空洞。
震在骨头里,震在脑浆里,震在灵魂最深处。
然后——
一缕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
它绕过耳膜,绕过鼓膜,绕过一切物理听觉器官。
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温和得近乎慈悲,像一位老僧人临终前对弟子的最后叮嘱。
“入院者十,出院者九。”
“诸位,可选一人,替其余人去死。”
声音消散。
大蛟高举的锁链停在半空。铁链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唯一还活着的声音。
梁霏攥拳的指节咔咔作响。她方才刚死了一只灵狐,契约反噬的内伤还没平复,嘴角的干涸血迹触目惊心。
月婵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一拍里她的睫毛颤了两下,但仅此而已。
死寂。
比先前的禁言更深、更重的死寂。
先前是不能说话,现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算规则此刻解除禁言,恐怕也没人能开口。
灰雾从四面围拢,缩小着可见的世界。
十个人站在灰雾深处,彼此对视。
宁楚对上月婵的眼,对上十九的眼,对上大蛟的眼。
每个人的眼底都有同样的东西在计算。
谁?
谁去死?
凭什么?
怎么选?
十道目光交错、碰撞、闪避。
没有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