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道:“我只是一个努力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读书人。”
这句话落在满地血肉之间,显得格外诡异。
剩下几名黑袍人终于怕了。
他们见过三品强者,也见过二品合道,可眼前这个人没有动用天地法则,拳脚之间却沉得像一座海底山脉。
法术落在他身上,只能撕开衣角,连皮肉都难破。
为首黑袍人转身就想扑向伪海眼。
宁楚比他更快。
一脚踩碎他的膝盖,又一掌按住他的天灵,镇魂铃无声响起。
黑袍人神魂剧烈挣扎,片刻后陷入了一片迷茫之中。
零碎记忆涌入宁楚脑海。
逆苍天。
分支阵眼。
伪海眼抽脉。
宁楚眼神沉了下去。
“逆苍天……果然是你们。”
记忆碎片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眉眼温和,嘴角含笑,却邪恶如鬼、阴险如妖的北辰胤臻。
从大乾到东海,逆苍天的棋盘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那日在龙虎山上,百相道宫殿里黑色石柱上星图的异相,以及守拙老人所说的话语,都印证了一件事——逆苍天早已在东海布了一盘大棋。
他松开手。
为首黑袍人尸体倒地。
与此同时,祭坛上伪海眼失去地脉供给,幽蓝光芒骤然黯淡。
整座东极海窍像煮沸的开水。
空间、时间、法则,全都出现扭曲。秘境开始全面暴动。
宁楚抬头看向穹顶。
岩层在裂,碎石如雨。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目光落向祭坛下方那些仍在翻涌的地脉残余回路。
伪海眼虽然黯淡,抽取阵纹尚未完全崩解,地脉之力正从断裂处无序溢散,如同一条被撕开口子的大河,汹涌而盲目。
这种力量,再过几息就会彻底消散在秘境暴动之中。
浪费了可惜。
宁楚翻手按在祭坛地面上,五指扣入阵纹裂缝。
水火法则太极图再次旋转。
他主动将自己嵌入那条正在崩塌的回路里,大口吞噬着无主的地脉之力。
这一次比先前猛烈十倍。
没有了伪海眼的分流,所有溢散的地脉之力一股脑灌入他的经脉。
厚重、蛮横、蕴含着整片东海亿万年积淀的古老力量,像一柄锤子反复锻打他的血肉。
神象不灭经疯狂运转。
灰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脊骨深处那颗刚凝聚的神象微粒疯狂吸纳,光芒越来越亮。
骨骼在重铸。
筋膜在增厚。
每一寸血肉都被地脉之力反复碾压淬炼。
宁楚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根根暴起,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疼。
但值得。
第二颗灰金色光点在他腰椎骨深处隐隐浮现雏形,若有若无,距离凝实还差一线。
然而秘境暴动的速度远比他预想的更快。
脚下祭坛猛然龟裂,青铜地面像碎冰一样崩塌。
空间褶皱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时间法则在周围忽快忽慢地扭曲,连光线都被拧成了螺旋。
宁楚想要抽身时已经晚了一步。
暴动的空间乱流如同一只无形巨手,猛地将他从祭坛上扯了下来。
裹挟着他的身体高速翻滚,一层又一层空间壁障在他面前炸开又闭合。
宁楚下意识催动水火法则护住周身,灰金色纹路覆满全身硬抗着空间乱流的撕扯。
但乱流太猛了。
他像一片落入暴风眼的树叶,身不由己地被卷向更深处。
............
远古剑冢之中。
十九站在万剑之间,衣衫染血,左肩旧伤再次裂开。
无数残剑悬在半空,锈蚀铁腥扑面。
每一柄剑似乎都带着昔日剑主的不甘,嗡鸣着向他逼近。
最近的一柄剑锋离他喉咙不足三寸。
那些残念化成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敬天地者,可借天地之锋。”
“顺法则者,可得万剑归宗。”
十九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许久后,他拔剑一寸。
剑鸣清冷。
“我不借。”
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天地若许,我斩;天地若不许,我也斩。”
万剑同时震颤。
下一息,十九一剑斩出。
剑冢深处,所有残念齐齐断开。
不尊天地,只尊手中剑。
............
重压海渊。
大蛟半跪在地,左肩扛着昏迷的月称,浑身骨骼被恐怖水压压得咯咯作响。
双臂锁链寸寸绷紧,血色符文从皮肤深处浮出。
月琉璃就在他身侧三步,脸色苍白,双掌结印撑出一层淡金佛光护罩,勉强替两人分担了一部分水压。
她嘴角溢出血丝,手印却纹丝不乱。
“醒不醒啊和尚?”
大蛟咬牙骂道:“你再不醒,老子真要被压成肉饼了!”
月称没有回应。
月琉璃声音发颤:“师兄他伤太重了……我再多撑一些。”
她咬破舌尖,佛光护罩微微扩大了半寸,将大蛟和月称也笼在其中。
水压稍减,但她自己的气息立刻衰落下去,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别逞强!”
大蛟低吼,“你护住自己就行,和尚交给我!”
月琉璃没有听他的。
她抹掉唇边的血,重新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跟着往前挪。
大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胸腔深处某种古老血脉被逼到极限,忽然沸腾。
脊骨猛地发出一连串爆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苏醒。血管表面浮出暗红色的纹路,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脖颈。
血脉复苏。
大蛟双目赤红,咬着牙一步步站了起来,肩上扛着的月称纹丝未动。
月琉璃也撑住了。
一步。
两步。
大蛟一肩扛着月称在前开路,月琉璃以佛光护罩殿后分压,两人硬生生从重压海渊里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
破碎道宫残影之中。
玄微子和楼观月被困在先贤留下的法则痕迹里。
每一道痕迹都在质问他们为何背离正统。
楼观月跪坐在地,脸色灰败。
“师兄,若道是锁,我这些年算什么?”
玄微子沉默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算你天赋不错,走错路都能走这么远。”
楼观月猛地抬头,眼底有怒意,也有茫然。
玄微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天心不可全信,那就先信己心。祖师爷若真有灵,看到后辈还能自己爬起来,应该也不至于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他这话说得轻佻,手却在抖。
因为他也怕。
他修道多年,道若成锁,他也一样被锁在其中。
楼观月闭上眼。
许久后,他废掉体内一缕最核心的龙虎法则。
那缕法则抽离的瞬间,他的五官同时渗出血来,身体像被人从里到外剜了一刀。但他没有倒下。
玄微子也散去一枚本命符箓。符箓碎裂的刹那,他整个人苍老了几分,眼角多出几道纹路。
两人同时以肉身硬抗道宫残影的碾压,将破碎道意重新纳入己心。
以己心代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