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王朝,江南。
烟雨城。
江南的雨向来细,不声不响,却能把人从头到脚浸透。
天色将晚,细雨灰蒙蒙地压着青石街和乌瓦屋檐。
繁华处灯火初起,画舫沿着城中河缓缓驶过,丝竹声隔着雨幕飘来。
可在城南最偏的一片巷子,雨水混着污泥流过砖缝,墙根堆满了烂竹篓和碎酒坛,连野猫都嫌这里晦气。
一条死胡同里,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汉子围成一圈。
墙边躺着一个青年。
青年穿着一身破损的黑衣,衣摆上沾满湿粘灰土和干涸血迹,长发凌乱遮住半张脸。
他一动不动,身上没有半点气息,不知是死是活。
可即便如此,还是遮不住那份过分出众的轮廓。
“帮主,这儿有个死人?”
一个尖嘴猴腮的喽啰蹲在旁边,小心翼翼伸手探了探青年的鼻息。
“好像还有气儿。”
“别凑这么近?”
另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万一是诈尸呢?”
“诈你娘的尸,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诈什么尸!”
胡同外传来一阵拖沓脚步。
一个叼着狗尾巴草的男人晃晃悠悠走进来。
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间挂着半壶劣酒,脸上带着市井里最常见的精明和无赖。
炸天帮帮主,日天中。
名字很响,帮派也很响。
实际上炸天帮一共也就十来个人,平日里靠收点摊贩保护费、偷鸡摸狗和替人讨债过活。
日天中走到青年身旁,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的乱发。
胡同里安静了。
连雨声都好像小了点。
那张脸在昏暗巷子里显得过分干净。
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唇色虽有些苍白,却压不住那股难言的风姿。
哪怕衣袍破损、昏迷在污泥里,也像哪家世族公子不小心跌进了人间泥潭。
日天中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娘的!”
他眼睛亮得发绿。
“这是老天爷看咱炸天帮最近生意不景气,专门赏饭来了!”
几个喽啰面面相觑。
“帮主,您这话什么意思?是要报官领赏钱吗?”
日天中搓了搓手,笑得颇有几分胸怀大志。
“什么意思?这么一张脸,报官多浪费。”
他蹲下身,捏着下巴仔细端详。
“救回去,洗干净,换身白衣裳,再给他编一段凄惨身世。”
“什么家道中落、卖身葬父、被未婚妻抛弃,都能往上套。”
“城里那些寂寞的富家婆娘,不得排队掏银子?”
一名喽啰迟疑道:“帮主,咱们这是……要开青楼?”
“没见识。”
日天中白了他一眼。
“青楼那是正经买卖,咱们没本钱。”
“咱们做高端的,江南第一男宠。不,大乾第一男宠!”
“懂不懂?主打的就是一个独一无二。”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天才。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青年若是醒着,或许还能讲讲道理。
如今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合该替炸天帮完成一次产业升级。
“来,抬回去!”
四个壮汉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围上来。
一人抬肩,一人抬腿,还有两人抓住腰背。
“起!”
四人同时发力。
青年纹丝不动。
四个壮汉的脸瞬间涨红,脚下青石板被踩出裂纹,手臂肌肉鼓起,脖子上青筋暴跳。
可地上那人,就像长进了大地里。
“再使劲!”
“使不出来了啊!”
“你们四个昨天偷吃猪油了?”
“帮主,他……他比城门口那块镇门石还沉!”
日天中脸色一黑。
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严重挑衅。
“都滚开!”
日天中挤开几人,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真气艰难运转。
他是炼体三重,放在真正修行者眼里,跟刚学会走路没多大区别。
可在这条胡同里,平日里也算个人物,至少扛两百斤的大米不成问题。
日天中双手扣住青年肩膀,咬牙往上一提。
下一刻。
砰!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被一股沉到无法形容的重量压趴在地。
脸朝下。
半张脸埋进臭水沟里。
胡同里陷入一片古怪的沉默。
日天中挣扎着抬起头,吐出一口混着泥水的脏水,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不理解。
一个人怎么会重成这样?
难道这小白脸生前是挑担子的?
“帮主!”
几个喽啰慌忙去扶。
日天中一把推开他们,抹了把脸,恼羞成怒地抽出腰间杀猪刀。
“妈的,给脸不要脸!”
他盯着地上的青年,咬牙道:“活着就给老子喘口气,死了就给老子轻一点。”
“兄弟们,拖!拖不走就把衣服扒了,老子看看他身上到底藏了什么!”
墙头上一片碎瓦无声滑落,啪嗒一下碎在积水里。
没人注意。
“你们要扒谁的衣服?”
清脆的声音从墙头落下来。
一个少女翻身跳下,落地时踩进水洼,溅起一圈细小水花。
她穿着浅青色短衫,腰间系着一串银铃,眉眼灵动,脸颊还有点婴儿肥。
落地后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青年,又仰起头,理直气壮地指着日天中。
“他是我远房表哥。”
“我找他半个月了,你们围着我表哥做什么?”
日天中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
“你远房表哥?小丫头,可不要乱攀亲戚。”
慕佩芸叉着腰,眼睛一瞪。
“你说谁小丫头?我表哥昨夜还托梦给我,说他会在城南遇到贵人。现在看来,贵人没遇见,遇见一窝耗子。”
“你!”
日天中举起杀猪刀,脸色不善。
“嘴挺利啊,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知道。”
慕佩芸眨了眨眼。
“炸天帮帮主日天中,城南三条街闻名的泼皮头子。上个月偷寡妇家的鸡,被人追着打断了两颗门牙。半个月前收保护费,结果收到县丞小舅子头上,赔了二十两银子。”
她掰着手指,一个个数得清楚。
“你腰上的刀,还是隔壁猪肉铺王屠夫不要的。刀口都卷了,杀鸡都费劲,你拿它吓谁呢?”
几个喽啰脸色都变了。
日天中握刀的手也僵了一下。
这些事不算什么秘密,可被人当着小弟的面数出来,多少有点伤自尊。
他盯着慕佩芸,咬着牙笑了。
“小姑娘,打听得挺细啊。”
慕佩芸毫不客气地回道:“出来混,消息不灵通,早晚被你这种人卖去挖矿。”
日天中没听明白这丫头把挖矿跟自己扯上了什么关系,但他听出了嘲讽。
他一挥手。
“把这丫头拦住。人是咱们先发现的,今天谁来也带不走。”
“你敢?”
慕佩芸后退半步,手却悄悄摸向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