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想让我去干什么?”
宁楚的声音很轻,像江南绵绵细雨落在青石板上。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死胡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雨丝悬在半空,积水洼里的涟漪冻成一圈圈静止的纹路。墙根处几只觅食的虫子僵在原地,触须一动不动。
日天中的眼皮猛跳了两下。
他练了十几年粗浅拳脚,自诩城南一条街的狠人。可他的脊梁骨在发软,一座看不见的山正从天上压下来,骨髓深处涌上来赤裸裸的恐惧。
面前这个青年像什么蛰伏了万古的凶物,睁开了眼。
他的膝盖开始抖。
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胯,每一块骨头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牙齿咯咯作响,像有人拿小锤子一节一节地敲他的骨架。
宁楚依旧笑着,那笑容甚至称得上和煦。
眉眼舒展,笑得不紧不慢,配上那张被污泥都遮不住的俊脸,活脱脱一个世家公子在跟街边小贩闲话家常。
可日天中后脖颈一凉,这笑容比刀子还危险。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求饶?跪下?喊爷爷?还是干脆装死?
每一种方案都闪了一遍,又被自己否决。
这位爷睡着都能把人手臂震断,跪不跪有什么区别?
就在他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条臭水沟胡同里的时候,嘴巴忽然比脑子先动了。
“看您骨骼惊奇,想请您当炸天帮的太上长老!”
话一出口,日天中自己都愣了。
胡同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宁楚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看着日天中那张被恐惧拧歪的脸,又看了看几个抱着断臂在地上哼哼的喽啰,心头一松,这趟空间乱流虽然把自己摔得七荤八素,倒也算不上全无收获。
至少这江南的烟火气,比东海海底那股子腐尸味好闻多了。
噗。
一声没忍住的笑从旁边传来。
慕佩芸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她本想装得若无其事,可日天中这句话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一个能把四个壮汉压趴在地、睡着都能震断人手臂的怪物,他居然想收人家当太上长老?
这炸天帮的格局,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但笑声只持续了半息。
那股温和却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
宁楚的目光虽然还停在日天中身上,可她有种直觉,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悄悄往巷子口挪了一步。
又一步。
脚尖刚碰到第三块青石板。
嗤。
一滴水珠从宁楚指尖弹落。
水珠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难辨的弧线,无声无息。
可当它落在慕佩芸脚尖前方三寸的青石上,整块石板从中间凿穿。
塌陷出一个拳头大小、深不见底的黑洞。
洞口边缘光滑如镜,切面整齐得像被最锋利的刀刃剜出来的。
积水哗地倒灌进去,咕咚咕咚,怎么也灌不满。
慕佩芸的脚钉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又抬头看向宁楚。
宁楚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雨声。
“跑什么?”
声调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表哥还没跟你叙旧呢。”
慕佩芸咽了口唾沫。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发木再到硬挤出满脸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堪称变脸艺术的巅峰之作。
“表哥!”
那声调拐了十八道弯,甜到发齁。
“我这不是想给你找件干净衣裳嘛,你看你这衣服都湿透了,多让人心疼。”
她一边说一边小碎步挪回来,乖巧得像只被人捏住后颈皮的猫。
宁楚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身上那层隐晦的波动还在。
仵作相圆满之后的感知不会骗他,那层遮掩极其精妙,融合了儒家浩然正气的温养手法和道家隐匿术的敛息之法,寻常三品高手都未必能看穿。
能被人用这种手段遮掩气息的,绝非寻常人家的姑娘。
有意思。
宁楚收回目光,弥漫在胡同里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雨丝重新落下,积水恢复流动,连墙根处那几只钉在原地的虫子都窸窸窣窣钻进了砖缝。
日天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差点瘫坐在地。
他这辈子见过最凶的人,是城东那个一刀劈开磨盘的铁匠。可跟眼前这位比起来,铁匠简直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菩萨。
“此地是何处?”
宁楚问他,就跟随口问路没什么两样。
“今日是什么日子?”
日天中如蒙大赦,连忙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倒。
“回太上长老的话……呃,公子!这里是江南烟雨城,大乾南方最大的水陆码头。今天是七月初九,再过三天就是中元节了。”
七月初九。
宁楚默默算了一下。
他进入东极海窍是七月初四,到现在已过去整整五天。
空间乱流卷着他高速翻滚,无数层空间壁障崩裂又闭合。
当时意识还清醒,感觉不过一瞬之间。
可实际上五天已过,从东海之滨到大乾南方腹地,横跨数千里之遥。
他闭目内视了一瞬。
五天的沉睡并非毫无收获。
脊骨深处第二颗神象微粒的雏形已凝实大半,地脉之力将经脉中残余的暗伤尽数填平。
整副骨架像重新回炉锻过一遍,肉身强度已远超普通二品。
丹田内,暗红色的火之法则与深蓝色的水之法则如两条游鱼般互相追逐,运转比之前更加圆融。
宁楚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日天中身上。
日天中浑身一激灵,以为自己要被灭口了。
他咬了咬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
那银子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磨损得厉害,成色也差,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家底。
“公……公子。”
他双手捧着碎银,十根手指抖得像筛糠。
“这是炸天帮全部的家当,一共……一共一两三钱。您大人有大量,就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宁楚看着那块碎银,轻笑一声。
从贴身储物袋里摸出一片金叶子,随手丢给日天中。
金叶子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稳稳落在那双颤抖的掌心里。
成色极好,在昏暗的胡同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别说炸天帮那一两三钱碎银,就是烟雨城中等人家一年的进项,也未必抵得上这一片。
日天中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叶子,又抬头看看宁楚。嘴巴张了几次,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愣是说不出话来。
“去办两件事。”
宁楚的声音不疾不徐。
“第一,买身干净衣服回来。第二,去香料铺子买一块沉水沉香,要带黑油线的,旁的不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别耍花样。”
日天中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耍花样?开什么玩笑。
这位爷睡着都能震断人手臂,他日天中有几条命够赔的?
“公子放心!小的办事,绝对利索!”
他把金叶子攥得死紧,手指攥得骨头都咯吱响。
眼神从方才的恐惧一寸一寸变了,先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然后是盯着金叶子的贪婪,最后定格成狂热的光亮。
跟着这种人,哪怕只是跑腿,也比在城南收一辈子保护费强。
日天中转身就跑,连滚带爬,速度比他这辈子跑得都快。
几个断了手臂的喽啰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转眼间人影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