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欣赏，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审视。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头，在评估一份简历；或者说，像一个棋手，在审度一颗刚刚闯入棋盘的、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棋子。
所有人都被光芒万丈的沈霓所吸引，只有他，看到了光芒背后的阴影。
陆时川端起杯子，将杯中最后的苏打水一饮而尽。
时机到了。
他向身边的沈霓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女孩一阵轻笑，然后他将空杯子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转身朝着自助餐台的方向走去。
他行进的路线，恰好会与秦峰所在的那个小圈子交错而过。
秦峰似乎也正准备去取些食物，他礼貌地与身边的人告罪，同样转身。
两人在香槟塔旁，不期而遇。
他们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这是一个完美的、可以进行短暂私密交谈的距离。
秦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率先举起了手中的高脚杯，对着陆时-川遥遥一敬，像是在对一个偶遇的陌生人致意。
陆时川也顺势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对着他举了举。
玻璃杯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时川的嘴唇微动，用一种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说道：“你们的‘玩具’质量不太好，电池续航是个问题。”
秦峰端着酒杯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他脸上的微笑，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然而，陆时川却清晰地看到，在他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面，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剧烈收缩。
那是毒蛇被踩中七寸时的应激反应。
秦峰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就那么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与陆时川擦肩而过，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一阵无意义的风。
陆时川同样没有停留，他拿起一小块黑森林蛋糕，转身回到了沈霓身边。
整场晚宴，秦峰再也没有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棋盘上，棋子已经落下。现在，就等对方的回应了。
晚宴在午夜前结束。
陆时川婉拒了几个试图索要联系方式的“艺术爱好者”，带着沈霓走出了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宴会厅内的燥热与酒气。
就在他准备去取车时，一名身穿制服的侍者快步追了上来，恭敬地拦在了他面前。
“陆先生，您好。”侍者微微躬身，“有位秦先生托我将这个交给您。”
侍者双手捧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张纯黑色的卡片。
陆时川接过卡片。
卡片是某种特殊的磨砂材质，入手微凉，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是一片纯粹的黑。
“秦先生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先生。他只说，您会明白的。”侍者说完，再次躬身，然后迅速退去，消失在酒店门口的人流中。
陆时川和沈霓坐进了停在路边的车里。
“那个秦先生是谁呀？我好像在晚宴上见过他，是天穹资本的人。”沈霓好奇地问道。
“一个有趣的读者。”陆时川随口应了一句，发动了汽车。
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将那张黑色卡片放在了手机支架上。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束强光照在了卡片上。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在手机光线的照射下，原本纯黑的卡片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个由无数荧光绿线条构成的二维码。
那些线条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流动、组合，如同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的、活着的神经元网络，充满了诡异而又迷人的科技感。
陆时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打开手机的扫码功能，对准了那个动态的二维码。
屏幕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弹出网页链接，也没有跳转到任何应用程序。
“咔哒”一声轻响，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被自动激活了。
屏幕里映出陆时-川自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背景是车窗外迷离的霓虹。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通过手机的扬声器，清晰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了起来。
“资格已确认。明日正午，城央‘不语’茶室，江先生期待与你的第一次正式会面。迟到，视为拒绝。”
声音落下，手机屏幕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那张放在支架上的黑色卡片，在没有光线照射后，又变回了那片深沉的、吞噬一切的纯黑。
“不语”茶室。
陆时川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这是一个很高明的心理陷阱。
对方用这种充满科技感和压迫感的方式发出邀请，就是在告诉他，他们掌握着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从而在他心中种下敬畏的种子。
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从更高维度的世界归来的人。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像一条沉默的星河。
而在这片繁华的灯火之下，更深层的暗流，已经开始加速涌动。
下一场牌局的地点和时间，都已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