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川已经将狩猎目标,从一个藏在迷雾后的幽灵“独眼”,悄然变成了一个有着具体消费行为、可能留下物理痕迹的“雪茄客”。
“我明白了!”老陈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之色,之前的挫败感一扫而空,“从实物链条反向追踪!瑞士的私人银行保险库和顶级奢侈品管家服务,圈子极小,而且极度注重隐私,但正因如此,他们内部的人情网络和‘口碑’才更有价值!我这就去激活那些‘老关系’!”
他立刻抱起平板和几个加密通讯器,钻进了安全屋角落一个布满屏幕的小隔间,开始用早已约定好的、近乎失传的暗码和通讯方式,向欧洲大陆撒出一张无形的网。
客厅里,只剩下陆时川和沈氏姐妹。
沈曼走到陆时川面前,这次她没有再问“你认识她吗”这样泛泛的问题。
她看着陆时川深邃的眼眸,那里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将所有情绪都封冻在深处。
“视频里那个存储卡,”沈曼的声音很低,带着探究,“就是‘钥匙’的一部分,对吗?林婉博士想毁掉的,就是沈家血脉里那段‘休眠代码’的解码关键?”
陆时川终于将目光移到她脸上,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那你当年阻止她,是为了……”沈霓忍不住插话,带着好奇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陆时川沉默了更长时间。
安全屋里只有老陈在隔间里压低声音通讯的嗡嗡声。
“为了留下制衡的筹码,也为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不让她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他没有具体解释什么是“制衡的筹码”,也没有说林婉的“牺牲”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沈曼,补充了一句,回答了最初的问题,却又似乎什么也没回答:“她是一个……必须找回的故人。”
必须找回。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沈曼听懂了其中不容动摇的决心,也听出了那决心背后,可能连陆时川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复杂情感。
她没有再追问。
有些答案,需要他自己去找回来。
时间在沉默和等待中流逝。
窗外的城市光影透过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微的变化,显示着从深夜到凌晨的过渡。
数小时后。
老陈从小隔间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睛却很亮。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便条纸。
“老板,有鱼咬钩了。”老陈将便条纸递给陆时川,“渠道层级很高,消息来源自称‘乌鸦’(Le Corbeau),是欧洲地下情报圈里最顶级的掮客之一,信誉……看情况。他声称,有我们想要的确切信息,知道最近谁在瑞士动过那批‘罗密欧与朱丽叶’金箔,而且不止一次。”
陆时川接过便条,上面只有两行打印出来的字,一个是加密货币的地址,一个是数字:2,500,000 EUR(二百五十万欧元)。
“价格。”老陈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七位数,欧元。而且,‘乌鸦’坚持,交易必须线下完成。买家本人,二十四小时内,亲赴摩纳哥蒙特卡洛的‘星辰之间’私人俱乐部。过期不候,定金不退。”
“星辰之间……”沈曼轻声重复,她知道这个地方,或者说,听说过。
那不是普通人能涉足的场所,是欧洲老钱和某些不见光的大人物们进行私密会晤的巢穴之一。
陆时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二百五十万欧元只是一个数字。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界面极其简洁的加密钱包应用,手指快速操作。
几分钟后,老陈的平板接收到提示,定金——五十万欧元,已经汇入了那个指定的加密货币地址。
无法追踪,不可撤销。
“安排飞机,去法国尼斯。最近的航线。”陆时川收起手机,对老陈吩咐,“三个人。”
“明白。”老陈立刻开始联系。
“我也去。”沈曼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
陆时川看向她。
“我的专业能帮上忙。”沈曼迎着他的目光,理由充分而冷静,“微表情分析,行为模式侧写,现场痕迹观察。面对‘乌鸦’那种级别的信息贩子,任何细节都可能决定交易的真假和成败。你需要一双能看穿表演的眼睛。”
陆时川注视了她几秒钟。
她的眼神坚定,没有退缩,也没有多余的情感挟带,纯粹是从实用主义角度出发的建议。
“可以。”他最终点了点头,转向也想开口的沈霓,“你留在这里,老陈需要协助,这里也需要有人坐镇。”
沈霓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有些不服气,但也知道轻重,点了点头。
数小时后,一架湾流G650私人飞机从城市郊区的私人机场悄然起飞,划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着地中海的方向飞去。
机舱内气氛静谧。
老陈正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调取关于“乌鸦”的一切已知信息。
“安托万·杜波依斯,这是他的真名,或者说,曾经用过的名字。”老陈将资料投射到机舱的屏幕上,“前法国对外安全总局(DGSE)第七处的精英,擅长渗透、策反和情报网络构建。六年前,在叙利亚的一次深度潜伏行动中,他的掩护身份暴露,导致整个情报网被连根拔起,多名线人被杀。DGSE内部调查认定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将他除名。”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是一个三十多岁男人的半身像,典型的南欧人面孔,深棕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介于礼貌和讥讽之间的笑容,穿着得体的西装,背景模糊,像某个高级酒会的角落。
“被除名后,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时,就成了‘乌鸦’。游走于欧洲各国情报机构、财阀、黑帮乃至某些流亡政客之间,贩卖一切有价格的信息。他只认钱,不站队,这是他的生存法则,也让他成了一个危险的中立者。”老陈继续介绍,语气严肃,“不过,有至少两起未经证实的传闻,说他曾设局,将那些他认为‘不够资格’或者‘可能带来麻烦’的买家信息,打包卖给了他们的对手。他在测试,也在筛选。”
“一个没有底线,只信奉交易,并且自己制定规则的掮客。”沈曼总结道,眉头微蹙。
“可以这么理解。”老陈点头,“所以这次见面,风险很高。他可能真的拿了情报等我们,也可能这只是个陷阱。”
陆时川靠坐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闭目养神,似乎对老陈的警告并不在意。
他只是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仿佛在计算着距离和时间的公式。
窗外,漆黑的夜空逐渐被晨曦染上靛蓝,下方是无垠的大西洋,很快,欧洲大陆蜿蜒的海岸线将出现在视野尽头。
就在飞机开始降低高度,准备降落在尼斯蔚蓝海岸机场前大约十分钟。
“嘀嘀嘀——”
老陈随身携带的一个体积小巧、却连接着多重卫星链路的加密通讯器,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蜂鸣。
这不是普通的来电提示,而是最高优先级的警报音。
老陈脸色一凛,迅速抓过通讯器解锁。
屏幕上没有来电号码,只有一串经过转换的密文自动跳了出来,解密后,显示为一张图片和一行法文。
图片是一张略显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的实时监控截图。
画面背景是夜色下的机场停机坪,灯光昏暗。
画面的主体,正是他们此刻乘坐的这架湾流G650的尾翼部分,注册编号清晰可见。
拍摄角度像是从远处某个高点,可能是机场指挥塔或附近建筑的屋顶。
截图下方,那一行法文优雅而冰冷,如同淬毒的匕首:
「 Le prix double. Et, M. Lu, vous venez seul. Vos amis ne sont pas sur la liste dinvitation. 」
(价格翻倍。
并且,陆先生,你得一个人来。
你的朋友,不在邀请名单上。
)
机舱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沈曼的呼吸微微一滞,看向陆时川。
老陈盯着那行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陆时川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通讯器屏幕上那张截图上,看着那架被镜头捕捉到的、属于自己的飞机,看着那行不容置疑的文字。
窗外,尼斯的地中海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见,阳光下蔚蓝的海水泛着细碎的金光,蒙特卡洛那片奢华的城区,就在不远处的山峦背后。
飞机继续平稳下降,起落架即将放下。
陆时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被要挟的怒意,也没有丝毫意外。
他抬起手,示意老陈将通讯器递过来。
然后,在那条消息下方,他只用指尖,平静地敲下了两个字母:
「 O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