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钻进停在路边的车里,一脚油门,黑色的轿车如利箭般划破雨幕,朝着旧书店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那扇熟悉的老旧木门被推开时,一股混杂着旧纸张、霉味与淡淡茶香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沾染上的阴冷。
书店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将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陈文半躺在他的专属躺椅里,脸色依旧苍白,但逸散的光屑已经消失不见,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大病一场的普通老人,虚弱,但总算稳住了即将崩溃的躯体。
听到开门声,他吃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陆时川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陆时川点了点头,示意事情已经解决。
他快步走向角落里那个由无数零件和线路组成的记忆共鸣器,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温润的玉盒。
无论如何,先试试看。
就算不动用精神力,依靠他上一世对能量的理解,或许也能找到一种温和的安置方法。
然而,他的手刚刚碰到共鸣器的金属外壳,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就在书店最深处的柜台旁,那个本该属于陈文的位置,此刻却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灰色制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
他坐得笔直,背脊如同一柄标尺,浑身散发着一种与这家杂乱书店格格不入的、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气息。
更让陆时川瞳孔一缩的,是男人面前的桌子上。
那里,正摊开着一本由纯粹的淡蓝色光芒构成的“书”。
那本书的样式、大小,甚至翻开的页码,都与之前陈文那本厚重的皮革账本一模一样,只是它完全由数据流构成,一行行古老的文字在光芒中缓缓流淌,散发着非人的冰冷。
男人似乎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直到陆时川停下脚步,他才缓缓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陆时川先生,你好。”
他的声音平静,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文件。
他并没有起身,只是对着陆时川微微点头示意,便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躺椅上的陈文,仿佛陆时川这个刚刚解决掉一个“叙事寄生体”的危险人物,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清扫局,叙事仲裁员,季阳。”他简单地自我介绍,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权威。
陆时川的目光冷了下来。
又一个清扫局的人。
但这个叫季阳的男人,和魏逊那种如同幽灵般的危险感不同,他更像是一个一丝不苟的法官,或者说……一个上门讨债的律师。
季阳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泛着同样的数据流光芒。
他轻轻点在面前那本光芒账本的某一页上,动作精准而优雅。
“陈先生,”他对着虚弱的老人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书店里,“根据你与我方代表魏逊先生刚刚达成的协议,你以‘账本一小时查阅权’,成功换取了‘受保护情报源’的身份,清扫局对你的‘召回’指令已正式终止。”
陈文喘息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季阳的话锋猛然一转,那冷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近人情的冷酷:“但是,根据契约精神的基本原则,在新身份生效的同时,你的旧身份——‘遗落者’,已于交易完成那一刻,正式终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刻意留给陈文理解和消化的时间。
书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时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季阳,又看了看陈文,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季阳的手指从光芒账本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一行已经变得暗淡的、仿佛随时会消失的古老文字上。
“而你五十年前,以‘遗落者’的身份,在第三公证方见证下,签下了一份私人债务契约。”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
“那份契约的触发条件是——你的‘遗落者’身份失效或终结。”
季阳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精准地落在陈文那张灰败的脸上,一字一顿地宣判道:
“就在刚才,你达成协议的那一刻,这个条件……已经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