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给林渡的试用期是三个月。
三个月——从9月1日到11月30日。试用期结束以后,医务科会根据三个指标决定要不要正式聘用他:门诊量、患者满意度、科室投诉率。这三个指标是徐华在入职登记那天告诉他的。徐华说完以后加了一句——
不过你不用担心。一般试用期的医生——门诊量能到平均水平就不错了。你上个月——已经超出平均水平百分之六十。
林渡没有回答。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三个月以后,如果他被正式聘用,他就能在省医院里开自己的科室。
不是中医科——是间经科。
那是爷爷留下的医典里最后一页写的东西。那一页不是医术——是一封信。信的内容只有两行:
「林渡——如果你有一天进了正规医院,记住一件事:不要在中医科里坐诊。你自己开一间——间经科。你爷爷的路——从药王谷走到平安街。你的路——从平安街走进省医院。但走进以后——你脚下踩的路,得是你自己的。」
他把那封信夹在《回春医典》的最后一页。每天进诊室之前,他都会把那一页翻出来看一遍。
今天也一样。
九月第三周。星期一。
809诊室的门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块亚克力的名牌,用双面胶贴在磨砂玻璃上。名牌上写着:
「中医科·试用期医师·林渡」
林渡站在门口看着这块名牌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推开门,走进诊室,把针盒放在诊桌上,把那本《回春医典》翻到今天的页码。
今天的第一个病人是从肿瘤科转过来的。
肿瘤科在住院部的七楼。转诊单上写着——「肝癌晚期·姑息治疗·患者拒绝继续住院·申请中医辅助手段控制症状」。转诊单的签名栏上签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肿瘤科·魏东升」。
林渡看着那张转诊单。
肿瘤科转过来的病人——不是来治病的,是来找安慰的。姑息治疗的病人——不是来活命的,是来找不疼的。但林渡不这么看。
每一个病人——不管他从哪个科转过来的——都是一条被堵住的经络。
病人被护士推进来的时候,林渡的第一反应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
病人的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右手握着一只搪瓷杯,左手摊在膝盖上。摊开的左手上有一层淡淡的黑色——不是皮肤的颜色,是气。肝癌晚期的病灶之气已经从肝脏扩散到了四肢的末端。黑色的气在左手的虎口位置最浓——因为虎口是手太阴肺经的起点,也是间经在手臂上的第一个大的交汇点。
你叫什么名字。
刘兴发。病人的声音很弱,但咬字很清楚,六十八岁。肝癌——三年了。化疗做过六轮。靶向吃了八个月。介入做了两次。现在——没有药了。
刘兴发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搪瓷杯里装的是温水——不是开水,他喝不了烫的。肝癌晚期病人的食道静脉已经扩张了——热水会引发静脉破裂。
你知道我治不好你。林渡说。
我知道。刘兴发说,我不是来让你治好我的。我是来——让你帮我睡一个好觉。
林渡看着他。刘兴发的眼眶是青的——不是熬夜的青,是肝癌晚期肝功能衰竭以后,胆红素堆积在眼周的青。他已经很久没有睡着过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平躺了。肝癌晚期的腹水把他的肚子撑得老高,平躺的时候腹水压迫膈肌——他会喘不过来气。
你已经多久没睡了。
三天。刘兴发说,三天——合起来睡了一个小时不到。这一个小时还是坐着睡的——靠在床头,肚子顶着膝盖——歪着脑袋睡的。脖子歪了以后——头痛。醒了以后——更睡不着。
林渡站起来。他把诊桌上的针盒打开。不是拿银针——是拿那一截黄杨断枝。断枝是沈药婆在药王谷给他的——一小截黄杨木,断口的截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轮。黄杨木是阳气最足的木材之一——把它放在病人身上的某个穴位,可以让气的循环加速。
他把黄杨断枝放在刘兴发的左手虎口上。虎口是手太阴肺经的起点——也是间经在手臂上第一个大的交汇点。黄杨木的阳气和刘兴发虎口上那团黑色的病灶之气撞在一起——不疼,是一种温热的感觉。
这个树枝——刘兴发说,是什么。
黄杨。药王谷的。四十一年。
四十一年的树枝——
不是树枝。是黄杨木的阳气传了四十一年。四十一年前——种这棵黄杨的人在土里浇了半碗本脉水。从那以后——每一圈年轮都带着一份间经的记忆。
刘兴发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开始变慢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黄杨木的阳气在推着他的肺经往前多走了一小步。那多走的一小步——让他可以躺下来。
我现在——刘兴发的眼睛还闭着,可以躺在你的诊床上了吗。
林渡把黄杨木拿开。
可以。
刘兴发被林渡扶着躺在诊床上。诊床很窄——只有六十厘米宽。但刘兴发的身体刚好卡在诊床的宽度里。他的肚子在躺下来以后压到了膈肌——但他没有喘不过气来。因为黄杨木的阳气还在他的虎口上——虎口上的阳气压住了肺经的逆行。肺经不逆——膈肌就不痉。
三分钟以后——刘兴发睡着了。
他的鼾声很轻——不是那种打鼾,是那种睡了很久没睡的人——终于睡着以后——鼻子里发出来的那种极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声。
林渡坐回诊桌后面。他把针盒收好,把黄杨断枝放回帆布包的夹层里。
刘兴发在诊床上睡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以后——他醒了。
我梦到了——他说。
梦到什么。
梦到我老婆。她走了两年了。梦里她跟我说——刘兴发说,她说——饿了就去吃碗面。别省。我醒了以后——真的饿了。
林渡把手机掏出来。他给周胖子发了一条消息:
「一碗面。不放辣。送到809来。」
周胖子的回复用了不到三秒:
「十分钟。」
上午十点。第二个病人。
这个病人没有转诊单。她是从妇产科自己走上来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孕妇装——肚子很大,大概怀了八个月。她的手里攥着一张产科B超的单子。单子上写的是——「胎儿宫内发育迟缓——原因待查」。
林大夫——她说,我不能来妇产科。妇产科说检查正常——但我能感觉到不对。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把B超单放在诊桌上。林渡没有看B超单。他看的是她的眼周——她的眼眶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是病气——是那种母亲特有的青。那层青的颜色跟普通的病灶之气不一样——它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灰色不是病——是担心。担心到了极点以后——恐惧会在眼眶底下沉淀成一层极淡的灰色。
你感觉到什么。
我感觉到——她不动了。以前每天晚上她都会踢我。从三个月开始踢——踢到七个月。但从上个星期起——她不踢了。一动也不动——像在肚子里睡着了一样。
林渡把手放在她的手腕上。她的大拇指——寸口脉。寸口脉是中医最常用的诊脉位置——在手腕内侧,大拇指根部。他把食指放在寸口脉的位置上——同时用自己的间经从左手虎口往寸口脉方向走去。
怀孕八个月。胎儿的间经感应比成人弱很多——因为胎儿没有自己的呼吸,所有气血都靠脐带从母体输送。母体的气在子宫壁和脐带之间形成了一层屏障——这层屏障在激素的调节下会产生一种保护性收缩。但林渡不找收缩——他找的是收缩背后那条连在胎儿身上的脐带。
间经穿过子宫壁、羊水、脐带——停在一个极细极小的感应点上。那个感应点是一团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红色——是胎儿自己的经络还没有长全。但经络没长全不等于没有——它只是路线不稳。路线不稳的时候——气会走得慢一点。但今天——它不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