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儿的气——停住了。
你最近——林渡把手从她的手腕上拿开，是不是感冒过。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上个星期四——我感冒了两天。发烧——三十八度。吃了两片退烧药。
不是你的问题。是胎盘。林渡说，发烧以后——你的体温升高，胎盘对羊水的过滤作用变得过度了。胎盘把太多东西挡在子宫外面——包括胎儿需要的那一部分氧气。胎儿缺氧——就动得少。
那怎么办——
你的发烧已经退了。林渡说，胎盘会自己恢复。但恢复需要时间。在恢复之前——我帮你推一下。
他从针盒里取出一根一寸针。他把针尖对准她的足三里穴——足三里是胃经的主穴，也是最靠近子宫的外周穴位之一。针尖刺进一分——不深，因为她怀孕了，不能扎太深。他把针在足三里穴上停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慢慢地往上提。提针的时候，他用间经把自己左手虎口的阳气沿着针尖往下传——传进胃经——胃经的气往下走，经过子宫旁边的足阳明胃经分支——把胎盘屏障边上那层过度收缩的肌层推开了一个极小的间隙。
那个间隙不到一根头发的宽度。但它的作用不是让药进去——是让氧气进去。
你再感觉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踢了。
林渡把针收了。
回去以后——多吃一点橙子。橙子里的维生素C可以修复胎盘。每晚睡觉前——让你丈夫摸你的肚子。不是摸你——是给胎儿一个外界的震动感。震动会让她醒过来——多动。
她站起来。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流下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渡一眼。
你——是一个好医生。
林渡没有说话。他只是在诊桌上的《回春医典》第22页旁边——加了一行铅笔字：
「足三里穴——胃经主穴——孕晚期推气——脐带氧合——用时一分钟——效。」
写完以后，他看着这行字。这行字跟爷爷在医典里写的那些笔记不太一样——爷爷的笔记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很深，笔锋苍劲。他的铅笔字浅浅的，笔划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记的是同一件事——一个病人，一个穴位，一次治疗，一个结果。
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等着写下一个病人的记录。
《回春医典》的页数不是无限的。林渡数过——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共有三百四十二页。爷爷用了其中的两百一十七页。剩下的——一百二十五页——是空的。
一百二十五页。如果他每天写三行——大概能写两年。
两年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行都是一条路。路走到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路还在往前走。
下午两点。第三个病人。
这个病人是从骨科转过来的。转诊单上的诊断是——「肩周炎·保守治疗无效·拟行肩关节松解术」。但转诊单的底部——骨科主任用红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病人拒绝手术——请中医科会诊——是否有非手术疗法——骨科·王建民」
林渡拿着这张转诊单看了十几秒。骨科主任——王建民——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但这个红字让他注意到一件事：这家医院里不是所有人都排斥中医。有人已经开始在系统里——悄悄地——向中医科倒流。
他问护士长陈慧敏：王建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慧敏想了想。
他在骨科干了十五年。是省骨科最好的关节镜医生之一。但他有一个习惯——每次手术之前，他会把病人的所有中医病历翻一遍。如果中医治疗有效——他会建议病人先保守治疗。
为什么。
因为他父亲是中医。是个在乡下开诊所的。王建民小时候——他父亲用针灸给他治过脱臼。他从那时候就知道——不是所有病都要开刀。
林渡把转诊单放在诊桌上。
让他来。
五点。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林渡在《回春医典》第22页的空行里又加了两行：
「肝癌晚期——刘兴发——睡眠恢复——黄杨断枝·虎口·一小时」
「孕晚期——胎盘低氧——足三里推气——胎儿复苏」
写完以后，他把医典合上，放在帆布包里。
他走出809诊室的时候，看到隔壁808的门是开着的——赵建国的诊室。今天是星期一，赵建国应该在坐诊——但808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林渡从808门口走过，往电梯口走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苏晚晴的短信：
「第二篇见报了。你看了吗？」
林渡掏出手机，在百度新闻里搜了一下一针一线。第二条结果是省日报的新闻页面：
「一针一线·第二针：省人民医院里的中医诊室」
他点进去。
报道的开头写的是：
「在省人民医院八楼的中医科诊室里，有一个跟别的诊室都不一样的医生。他不用机器，不用影像，不用抽血——他只用一根针和一本泛黄的旧书。但来找他的病人——从肿瘤科到妇产科到骨科——每一个都是被西医判了没有办法以后才来的。」
林渡把手机按灭。
他没有看完剩下的部分——因为电梯到了。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把他送回了一楼。
电梯里只有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的病号服是心内科的——蓝色条纹的，左胸口绣着一颗红色的小爱心。她看着林渡——看了很久。
你就是那个——中医科新来的小大夫？
我老伴说——你在八楼。他让我来看你——但我不敢上八楼。八楼太高——我怕上去以后——发现自己没什么病——白跑一趟。
现在呢。
现在——老太太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从八跳到七、六、五——我现在有点后悔了。下次我一定去。
电梯门在一楼开了。老太太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林渡一眼。
你明天——还在吗。
林渡说，明天在。后天也在。
老太太点了点头，走出了电梯。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