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礼仪公司的追悼厅在三楼。
不是最大的那个厅,是中等大小的,能容纳大概八十人。厅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有两块长方形的磨砂玻璃,玻璃后面贴着白色的字。门把手是铜的,被很多人摸过很多年以后变成了一种很暗的黄色。
林渡站在门外。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是周胖子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来的——林渡自己没有黑色的外套,他只有一件灰色的夹克和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外套的尺码比他的身材大了一号,袖子长了一截,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他的右边站着沈渡舟。沈渡舟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中山装,是他在京城的时候买的,料子是毛呢的,很厚,适合北方的冬天。省城十月的天气还没有冷到需要穿毛呢的程度,但他还是穿了。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的左边站着沈如。沈如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子是苏晚晴借给她的——沈如自己的衣服全是病号服和睡衣,没有适合葬礼穿的。裙子的长度到膝盖,她穿了一双黑色的平底鞋,是护士站的一个护士借给她的。她的右脚踝上还缠着纱布,但她走路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三个人站在门外,没有人说话。
门里面传来很低的声音——是追悼会的背景音乐,一首很老的钢琴曲,旋律很慢,每一个音符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林渡听不出那是什么曲子,但他觉得那曲子很适合韩老——韩老生前就是一个说话很慢、停顿很长的人。
进去吧。沈渡舟说。
他推开门。
---
追悼厅里的光线很暗。不是全黑,是天花板上的灯被调暗了,只亮着大概三分之一的亮度。厅的正中央摆着韩老的遗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韩老穿着军装,胸前挂着好几枚勋章,表情很严肃,嘴角微微往下撇。照片下面是一个花圈,花圈是白色的菊花,中间有一条黑色的缎带,缎带上写着沉痛悼念韩正同志。
遗像前面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韩老的骨灰盒——不是骨灰盒,是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箱子,箱子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韩老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箱子前面摆着三样东西:一个酒杯、一包烟、一个打火机。酒杯里是空的,烟是韩老生前的牌子,打火机是铜的,上面刻着1973——那是韩老退伍的年份。
供桌前面跪着一个人。是韩老的勤务兵,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很驼。他跪在蒲团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已经跪了大概两个小时,膝盖下面的蒲团被他的体重压出了一个很深的坑。
林渡走到供桌前,从旁边的香盒里抽出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燃。香头在空气中冒出一缕很细的白烟,烟往上飘,飘到遗像前面的时候散开了。他把香插在香炉里,然后退后一步,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
沈渡舟和沈如也跟着鞠了三个躬。
鞠躬完以后,林渡走到那个跪着的勤务兵旁边,蹲下来。
韩叔。他说。
勤务兵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的泪痕。他看着林渡,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认出了他。
你是——他的声音很哑,你是那个医生。
首长走的时候——勤务兵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在吗?
林渡说,我在。沈渡舟在。沈如也在。
他——勤务兵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走得痛苦吗?
不痛苦。林渡说,他很安静。他把遗脉推给我以后,就睡着了。没有再醒。
勤务兵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他的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皮肤皱得像一张被揉过很多次的纸。
首长生前跟我说过。他说,他说如果他走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蒲团旁边的地上拿起一个布包。布包是军绿色的,用一根绳子系着,绳子的结是活结,一拉就开。他把布包递给林渡。
林渡接过布包。布包很轻,大概只有半斤重。他解开绳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勋章。不是韩老胸前挂的那种大军功章,是一枚很小的、铜质的纪念章,章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的下面写着两个字:。
这是——林渡愣了一下。
一九七三年。勤务兵说,全省中医大赛。首长是评委之一。大赛的最后一天,有一个年轻人用一套 没人 见过的针法治好了一个被西医判了死刑的病人。那个年轻人就是你爷爷。首长说,那套针法让他记了一辈子。大赛结束以后,他偷偷去找你爷爷,想拜他为师。你爷爷没答应,但给了他这枚纪念章。
林渡低头看着手里的勋章。勋章上的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暗的铜色,鹰的翅膀上有几道很细的划痕——是被人用指甲划过无数次以后留下的痕迹。
首长说,勤务兵继续说,这枚章他本来想在临终前亲手还给你爷爷的。但你爷爷走得太早。所以他让我转交给你。
林渡把勋章握在手心里。勋章的边缘很硬,硌得他的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谢谢。他说。
---
追悼会正式开始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主持人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是金城礼仪公司的员工。他的声音很洪亮,但语调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他先介绍了韩老的生平——出生于一九三二年,一九四九年参军,一九七三年退伍,退伍后一直在省军区工作,二〇一五年病逝——然后请来宾代表致辞。
第一个致辞的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他念了一份很短的悼词,悼词里提到了韩老为中医事业做出的贡献,但没有具体说是什么贡献。念完以后他对着遗像鞠了一个躬,然后回到座位上。
第二个致辞的是韩老生前的战友,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老头。他的悼词没有稿子,是即兴说的。他说了很多韩老生前的趣事——说韩老在部队的时候是怎么一个人背着药箱翻山越岭去给老乡看病的,说韩老是怎么在战场上用银针救活了一个被弹片击中太阳穴的战友的,说韩老退伍以后是怎么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黄帝内经》才睡觉的。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说不下去,旁边的勤务兵递给他一块手帕,他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林渡站在人群后面,听着。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韩老的遗像。照片里的韩老很年轻,大概只有四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眼神很亮。那是他最好的年代——一九七三年,他刚退伍,遇到了林知秋,看到了回春间经。
下面,请韩老的——主持人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请韩老的朋友,沈渡舟先生致辞。
沈渡舟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的中山装在灯光下显得很黑,黑得像一团影子。他走到供桌前,面对着韩老的遗像,沉默了很久。
大概有一分钟。这一分钟里,追悼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然后他说话了。
我和韩老认识的时间不长。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大概只有一个月。但这一个月里,他教会了我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他教会我,间经不是用来拆的。是用来接的。
他的右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拿出那个用白纱布包着的铜心针。他把纱布一层一层地打开,铜针在灯光下露出它淡黄色的针身。
这根针,他说,是一个叫张故的人造的。张故是韩老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张故花了四十年造这根针,是为了救一个人。但那个人没有救成。那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追悼厅的门口。
那个人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灰外套,银框眼镜,手指修长。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直,直到了一个站着的人不应该这么直的程度。
沈延。
他没有从正门走进来——正门在林渡他们身后,他走的是侧门,侧门通向消防楼梯。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没有人听见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站在侧门的门口,距离供桌大概十五米,距离沈渡舟大概十米。
追悼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不是温度变了,是密度变了——沈延的百会在吸收周围的气,把空气里的气密度撑到了正常值的三倍以上。有些人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开始用手扇风,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
沈渡舟拿着铜针,转向沈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