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沈延的声音还是那种不锈钢勺子贴着皮肤的音色。韩正的遗脉在召唤我。我吸走了他三分之一的遗脉。他走了,那些遗脉还在我百会里。它们想回来。
它们不会回来。沈渡舟说,韩老的遗脉已经分成三份。一份沉进地下。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林渡那里。你吸走的那三分之一——
是残片。沈延说,不完整。但我感应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但追悼厅里的气压又变沉了一层。有几个老人开始咳嗽,有一个小孩哭了起来,被他的母亲抱出去。
沈渡舟没有退。他往前走了一步,和沈延之间的距离变成了八米。
这根针,他把铜针举起来,举到和眼睛平齐的高度,是张故造的。张故在针上刻了他的名字。你知道他为什么刻名字吗?
知道。沈延说,他在宣示所有权。
沈渡舟说,他在告诉你,这根针是他的。不是你的。你花了四十年,拆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针——但没有一根针上刻着你的名字。
沈延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不是表情,是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渡舟把铜针往前递了一寸,这根针,我不要。你拿回去。
沈延没有动。
你拿回去,沈渡舟继续说,然后你自己决定。你要不要用这根针扎你自己的百会。你要不要用张故的间经封住你自己的百会。你要不要——
他停顿了一下。
你要不要承认,你输了。
追悼厅里安静了。
沈延看着沈渡舟。沈渡舟看着沈延。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根针尖对在一起。
然后沈延笑了。
不是嘴在笑,是眼睛在笑。他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弯成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输了?他说,我输了什么。
你输了张故。沈渡舟说,张故死了,但他的间经还活着。活在林渡的涌泉里。活在我的间经里。活在这根针里。你拆了他四十年,但他还是赢了。
沈延说,赢是什么。赢是活着的人定义的。张故死了。死了的人不能定义赢。
但他定义了你。沈渡舟说,你花了四十年拆他,但你拆不掉他刻在这根针上的名字。你拆不掉他留在我身体里的间经。你拆不掉——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拆不掉我是他的儿子。
沈延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睛恢复了那种解剖前量尺寸的眼神。他看着沈渡舟,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说:你是我的实验品。不是儿子。
我是你的实验品。沈渡舟说,但我也是张故的传人。张故把他的间经传给了我。你拆了我,但你拆不掉张故传给我的东西。
他把铜针又往前递了一寸。现在铜针距离沈延只有五米。
拿回去。他说。
沈延没有拿。
他转身走了。不是从侧门走的,是从正门走的。他走过林渡身边的时候,林渡的涌泉上那层韩老的遗脉膜忽然收缩了一下——像一颗心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沈延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出正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追悼厅里的气压恢复了正常。那些觉得呼吸困难的人开始大口喘气,有人开始擦汗。
沈渡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铜针。他看着沈延消失的方向,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把铜针收回来,重新用白纱布包好,放回外套的内袋里。
他不会拿的。林渡说。
我知道。沈渡舟说,但我必须给他。我必须让他知道——张故赢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老的遗像,鞠了最后一个躬。
韩老,他说,您放心。间经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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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会结束以后,林渡、沈渡舟、沈如三个人走出金城礼仪公司。
外面的天是阴的,云层很厚,像一块灰色的布盖在天上。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街道上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被风吹下来,飘到地上,被行人踩过去。
接下来怎么办。沈如问。
接下来——沈渡舟说,去省人民医院。
省医院?
韩老生前答应过林渡,沈渡舟说,要帮他进省医院。韩老走了,但他的话还在。省医院的院长今天来了追悼会,他答应过韩老的事,他会兑现。
林渡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是的,韩老生前确实说过,要帮他进省人民医院。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韩老的四合院里,韩老说:你来省医院。我帮你。
明天。沈渡舟说,明天你去省医院报到。
明天?
明天。沈渡舟说,卷一的最后十集,从省医院开始。
林渡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在动,被风从西往东推,像一块灰色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拉开。他想起韩老生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有一百一十七万个人——是你该做的。
一百一十七万个人。
省人民医院。
明天。
他把手心里的那枚勋章握得更紧了一点。勋章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像韩老在临走前最后握了一下他的手。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