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林渡说。但我看得到。
疏通?赵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一条被搅乱的河,你知道他是什么病吗?他是频发室性早搏,需要药物治疗。你给他扎针,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他没有出事。林渡说,他扎完针以后,心慌缓解了。
缓解?赵建国的声音提高了,缓解不是治疗!他的病还在,只是症状被掩盖了!你这样做,是延误病情!
林渡看着赵建国。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是一潭深水,没有波澜。
赵主任,他说,那个病人现在在哪里?
在我心内科的病房里。赵建国说,我已经重新给他做了检查,调整了药物。
他的心慌还发作吗?
赵建国愣了一下。这——
从我给他扎针到现在,林渡说,六个小时,他的心慌没有发作过。这是事实。
那是巧合。赵建国说,或者是药物的延迟作用。
不管是巧合还是药物,林渡说,病人不难受了。这是事实。
赵建国的脸涨红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盯着林渡看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很重,像是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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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国走了以后,林渡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出一条一条的明暗条纹,像是某种密码。
沈渡舟从里间走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里间看书,没有出来,但他隔着门板把赵建国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心内科的主任。他说——语气不是陈述,是确认。
他以前打压过你。沈渡舟说,在平安街的时候,他带着执法队去查你。
我记得。林渡说。那次是冬天。他来的时候下着雪,病人排到巷口,他就站在雪地里等——等了半个小时——不是等病人走完,是等我出来。然后他把执法证拍在药柜上,说了一句话——林渡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很远的声音——没有执业证就是非法行医。这是法律。不是你扎好针就能改的。
现在他有执业证了。沈渡舟说。
林渡说。但问题变了吗——他只是换了一件白大褂来找我。
沈渡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张椅子是铁架的,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和地砖摩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促的金属刮擦声——很刺耳,但没有人站起来把它挪开。
你打算怎么办。沈渡舟问。
不打算怎么办。林渡说。病人来了我治——投诉来了我接——三个月以后,院长说停就停,说不停就不停。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沈渡舟说。你不表态,他们就会帮你想好态度。医院这种地方——你越不争,他们越觉得你想争。
那你说怎么办。
把病人治好。沈渡舟说。把每个病人都治好。赵建国现在质疑你只是因为你的病人是他的病人——等你的病人够多——多到他不认识的那些也来找你——他就没有立场了。一个主任可以质疑一个医生——但不能质疑一群病人。
林渡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聪明。
不是你教的吗。沈渡舟笑了一下。你的针教会我的。
林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勋章。勋章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黄光,鹰的翅膀上的划痕变得很清晰。
韩老说,他说,还有一百一十七万个人。
这才十二个。林渡说,还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八十八个。
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某种决心的笑,像是一个战士在战壕里看着对面的敌人。
让他们来吧。他说。
不是豪言。不是壮语。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坐在一间只有一张旧办公桌和一把旧椅子的办公室里,对着手里一枚铜勋章说的话。窗外是省城四月的阳光——不刺眼不远——刚好能照亮勋章上那只展翅的鹰。
鹰的眼睛是一个很小的孔——那是爷爷用针尖扎出来的。林渡知道——鹰盯着的地方——不是天空,是地面。它要抓的东西在地上——在那些排着队、拄着拐杖、捂着胸口、推着轮椅走进来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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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医务科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刘梅,是一个男人,姓张,医务科的科长。他比刘梅更严肃,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石头,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林医生,他说,医院收到了投诉。
什么投诉?
心内科的赵主任投诉你,说你越权收治心内科的病人,干扰了正常的医疗秩序。张科长说,还有,消化科的陈主任也投诉你,说你收治的病人,本来应该由消化科继续观察,但你直接让病人出院了。
林渡看着张科长。那些病人好了。
好了?张科长皱了一下眉,怎么证明他们好了?
他们自己说的。林渡说,他们不疼了,能吃饭了,能睡觉了,能走路了。
主观感受不能作为疗效的证据。张科长说,我们需要客观的数据。复查的CT、B超、化验——这些才能证明疗效。
那些病人不需要复查。林渡说,他们没有器质性的病变,是功能性的问题。功能性的问题,症状消失了,就是好了。
你这是诡辩。张科长说。
这是事实。林渡说。
张科长盯着林渡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锐利,像是要从林渡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林渡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三个月。他说,院长说给你三个月。但如果有更多的投诉,三个月可能会提前结束。
我知道。林渡说。
你好自为之。张科长说。
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比赵建国的更重,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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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表格。
表格上已经填了十二行。十二个病人,十二个不同的病症,十二个或者。
十二个。
还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八十八个。
他拿起笔,在表格的下方写了一行字:质疑是常态,疗效是答案。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省人民医院的灯光还亮着。住院部的窗户里,有很多病人还没有睡。他们中的一部分,明天可能会来中医科;他们中的一部分,可能会像赵建国一样,成为质疑者。
不管是病人还是质疑者,他都会面对。
因为这是他的战场。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