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业通知是第八天上午到的。
不是通过邮寄——不是通过电话——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人亲自送来的——递到林渡手里的时候——他正站在高新区分店的门口——开门准备接诊。
通知上写着——回春中医连锁诊所有限公司所属三家分店（新城店、高新区店、开发区店）——因未通过年度合规检查——自本通知送达之日起——暂停营业——整改周期不少于三十日——整改内容如下——
然后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条款——十五条——从煎药室药剂师资质备案——到中药材进货渠道溯源——到诊疗方案标准化审批——到针具消毒设备更新——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很长的文号——是引用现行法规——每一条都站得住脚——每一条都是事实。
新城店、高新区店、开发区店——这三家是他最盈利的店——也是病人最多的店。这三家店如果停业三十天——他将在三十天内失去超过一万八千个病人——同时支付那三家店的房租——三家的店员工资——三家的水电费——加起来大概一百二十万。
周正国给了他一通电话。电话那端说了一个数字——这笔钱我来垫——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钱。林渡说——我担心病人。
你担心的病人在三个月前已经走了——周正国说——现在你需要担心的是你的敌人。他们不是要关你的店——是要用三十天的时间让你的两万个病人去找别的医生——等店开门了——你的病人回不来了。
林渡挂了电话。他站在新城店门口——看着店员把通告贴在门玻璃上——暂停营业四个字用黑色的墨水印在白纸上——贴在红色的灯箱下面——红与白——像是一个警告的标志。
沈渡舟说——还剩下四家店——不开门——病人挤不进去——就只能在外面排队。
他们去了。在剩下的四家店里——候诊区被挤爆了。椅子不够用——病人坐在台阶上——坐在候诊厅的地上——靠着墙角——怀里揣着病历本。
那天林渡从早上七点接诊到晚上十点半——没有吃午饭——没有吃晚饭——只喝了两杯水——一杯是下午三点沈渡舟递过来的——一杯是晚上九点一个病人家属递过来的——她端着一杯热水——说——林医生——我们不急——你先喝口水。
林渡接过热水。水是热的——杯子也是热的——是那种一次性纸杯——外面的纸壳上印着三朵小花的图案——是三块钱一包的居家款纸杯。他喝了一口——水从喉咙咽下去——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
第九天。自媒体博主孙珊发了一条新的视频。
视频的内容和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她是带着敌意来的——手机举着——摄像头对着林渡——问的都是有预设答案的陷阱题。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直播——没有录像——背着一个很普通的斜挎包——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然后走进林渡的诊室。
林医生——她说——可以给我扎一针吗。
你哪里不舒服。
她指了指自己的右手——手腕——从拇指根到前臂有一根很明显的青筋凸起——是腱鞘囊肿——反复发作——发作的时候手指不能弯曲——疼得晚上睡觉能疼醒。
林渡看了一眼——在她的谷穴、外关上扎了两根针。捻针的时候——她咬着牙——不喊疼。十分钟——针拔出来——她尝试弯了弯手指——比来的时候灵便了一些。
她想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手机——不是要拍——是打字。她打了大概有四五分钟——手指在屏幕上走的速度没有以前快了——因为刚才针还在她的手——但她在打字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写一个比平时的稿子长得多的稿子。打完以后——她抬起头——把手机给林渡看。
我写了一段话。她说——你看看——能不能发。
屏幕上是一段很长的文字——不是那种博主的风格——不是用套路标题——是用她自己的口吻写的：
大家好——我是孙珊。就是上个月做了那期戳破中医神话视频的那个博主。
今天我自己去了回春中医挂号——是的——我挂了号——没有告诉林医生我是谁——化了淡妆——穿了休闲服——不是来暗访的——是来看病的。
我的手腕——腱鞘囊肿——三年了——看过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做过一次穿刺——抽出来一针管的积液——四个月就复发了。今天林医生给我扎了两针——是的——两针就两针。我没有说我是谁——他也没有问——他看到的是我的手——不是我这个人。
现在我的手腕基本上可以正常弯曲了——皮肤的青色退了一些——不疼了——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至少现在不疼了。
我想说的是——上个视频——我拍了他。但没有治好过他半个病人。他治好了我。
我不知道他那三家店为什么被关。但我知道——如果能重新开门——排队等着的那些人——他们等的不只是一家诊所——是一个能治好他们的医生。
我是一个做媒体的人——不是一个病人。但我今天——只想做一个病人。因为一个病人能告诉你的，比一个记者更多。
林渡看完了。
发吧。他说——写得好。
孙珊把它发了。不是放在视频平台的动态推送页里——是放在她的微信朋友圈里——一个只有四百二十七个朋友的私人账号。她以为这条朋友圈只是发给朋友看的——不会有什么影响力。但她错了。
有人把她的朋友圈截图——发到了微博——带了一个话题——#一个针灸医生的半条命。话题在十二小时内——上了省城区域热搜——排名第七——话题下面的热门帖子是一个被她治过腱鞘炎的病人的自拍——配文是——四个月来第一次能扣上外套的拉链。
这个小小的朋友圈——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里——不是石头大——是水面本来就拢着一层薄薄的雾——石头落水的涟漪——把雾吹散了。
---
第十二天。赵建国来了。
不是来道歉——不是来和解——是来向林渡了解他爷爷遗留下来的诊疗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