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神社今天难得比平日热闹一些。
上午的阳光从山林间落下来，照亮参道两侧尚未完全转黄的树叶。石阶下偶尔传来脚步声，没过多久，赛钱箱前便响起清脆的铜钱碰撞声。
玉藻前坐在社务所里，握着遥控器，接连换了好几个频道。
电视里正在播放上午的料理节目。
主持人将煎好的鸡肉盛进盘子，淋上一层颜色浓郁的酱汁。旁边的嘉宾立刻发出夸张赞叹，仿佛那是世间从未出现过的美味。
放在平时，玉藻前大概会多看一会儿，今天却觉得没什么意思。
柜台另一边，东山小红正小心翼翼地招呼客人。
玉藻前停下动作，转头看去。
一对带着孩子前来参拜的夫妇正站在社务所外面。东山小红穿着略显宽大的巫女服，双手捧着两枚御守，脸上的笑容努力维持着镇定。
“这是两枚学业御守，一共是两千円。”
客人递来纸钞。
东山小红接过纸钞，低头打开钱箱。她先拿出两枚硬币，觉得数目不对，又放回去重新数了一遍。
站在旁边的小女孩仰头看着她。
东山小红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对、对不起，请稍等一下。”
她总算找对零钱，连同御守一并递出去。结果鞠躬时袖口不小心碰到挂架，最下面一枚交通安全御守晃了几下，掉向地面。
东山小红慌忙伸手，赶在御守落地前接住。
“谢谢惠顾！”
她抱着那枚御守，又朝已经转身的客人鞠了一躬。
那对夫妇倒很有耐心，女人甚至笑着说了一句“辛苦了”。小女孩也朝东山小红挥挥手，跟着父母沿参道离开。
东山小红等他们走远，才长长松了口气。
“妾身刚才便提醒过你，找零之前先看清楚。”
“对不起。”
她下意识开始道歉，随后又想起羽生悠真的嘱咐，连忙把话改了回来。
“我下次会注意的。”
“还有，御守挂得太低了。”
“我马上调整。”
东山小红将掉下来的御守重新挂好，又踮起脚整理上面的绳结。
她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好在态度倒是很好，勉强算是合格吧。
玉藻前收回视线，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天气预报。
穿着西装的主持人站在地图旁边，身后的东京被一大片晴朗标志覆盖，只有傍晚时段的预报旁，浮着一小片不起眼的灰云。
“午后天气可能发生变化，出门时最好携带雨具……”
玉藻前按下按钮，电视屏幕彻底暗了下去，社务所忽然安静不少。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时针和分针各自停在看不明白的位置。人类将一天切成那么多细小刻度，实在麻烦。她只知道吃过早饭已经很久了，距离兄长大人平时回来却还有更久。
昨天晚上，羽生悠真没有回家。他给东山小红发来几句话，说自己今晚住在朋友家，让她早点睡，还不准多吃甜点。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明明自己不回家睡觉，还要提这么多要求。’
玉藻前的尾巴不满地扫了一下。
她当然没有担心那个不归屋的家伙，只是神社有点太安静了，昨晚的电视节目也很无聊。
而且东山小红又睡得早，到了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早上醒来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叫她不要赖床，总觉得什么有哪里不对。
玉藻前将遥控器放回桌上。
她想见兄长大人了。
只是一点点。
而且他在人类私塾里的样子，也很值得在意。
兄长大人平时总是赖到最后一刻才肯起床，上课时说不定也会趴在桌上偷懒。
身为白羽神社供奉的神明，偶尔巡视一下神主在外的表现，本来就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吧。
玉藻前很快替自己找到了足够充分的理由。
社务所外恰好又有几名参拜客走来。
东山小红刚把御守挂好，立刻重新站到柜台后面招待客人。
玉藻前原本想叫她一起，看见东山小红一边翻册子，一边努力回答客人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妾身要出去一趟。”
东山小红从册子后面抬起头。
“需要我陪您吗？”
“你留在这里看好神社。”
玉藻前从座位上站起来，故意用很平常的语气补了一句：
“妾身去接兄长大人回来。”
“羽生君还没放学吧？”
“所以才需要去接。”
东山小红似乎想问些什么，柜台外的客人正好抽出一张御神签，她只能回头应付客人。
玉藻前回到房间，拉开衣柜。
里面挂着羽生悠真前段时间替她买的衣服。玉藻前本想拿起最方便的那套睡衣，手指碰到柔软布料时，又想起他反复说过的话。
出门不能穿睡衣。
耳朵和尾巴最好藏好。
人类的规矩很多，兄长大人的规矩尤其多。
最后，她换上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长款罩衫。衣摆一直垂到大腿，正好能够遮住里面的深色短裤。尾巴绕过腰侧，小心藏进宽松衣料下面。
她又取下挂在墙边的米白色宽檐草帽，压住头顶两只狐耳。
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已经与普通人类没有多少区别。
玉藻前左右转了一圈，确认衣摆后方没有异常，这才拿起床边的黄色抽绳布袋。
一枚浅色御守正躺在里面。
她盯着御守看了几秒，伸手把抽绳重新系紧，斜挎到肩上。
前段时间东山小红给她画了一张简单的路线图。
纸上写着青岚高中的名字，还画了车站、河流和几个重要路口。玉藻前当时只是随口问问，东山小红却当了真，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转弯方向。
她将那张纸也折好塞进布袋。
准备全部完成以后，玉藻前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又摸了摸遮住狐耳的草帽。
应该没有问题。
“妾身出门了。”
空荡荡的玄关无人回应。
玉藻前停了一下，抬手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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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落满通往山下的石阶。
昨夜的雨水早已干透，只有台阶缝隙里还留着少量湿润青苔。玉藻前踩着树影向下走去，肩上的黄色布袋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
白羽神社的鸟居被树叶遮去大半，只剩一小截朱红色横梁露在阳光里。
东山小红应该还在接待客人。
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
玉藻前收回视线，继续往山下走。
商业街比神社热闹许多。
蔬菜店把新到的南瓜堆在门口，鱼店老板正往铺满碎冰的木箱里摆放秋刀鱼。远处传来卷帘门升起的声音，还有自行车铃从路边掠过。
她刚经过松原豆腐店，柜台后面的老板娘便看见了她。
“哎呀，小玉今天一个人出门？”
松原老板娘依旧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手里夹着刚炸好的油豆腐。金黄色外皮还在冒着热气，香味沿着街道飘出去很远。
玉藻前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刚做好的，要不要尝一块？”
松原老板娘已经拿起旁边的小纸袋。
油豆腐表面泛着一层浅浅油光，边缘被炸得微微卷起。只要咬下去，里面大概还是柔软的。
玉藻前认真看了一会儿。
“妾……我今天还有事情。”
松原老板娘笑了起来。
“要去哪里？”
“去接兄长大人放学。”
玉藻前回答完，又看了一眼那块油豆腐。
“下次和兄长大人一起来。”
“好啊，到时候给你们留刚出锅的。”
松原老板娘笑着挥了挥手。
玉藻前也抬起手，随后转身走出熟悉的商业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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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路线还算简单。
沿着商业街外的道路一直向前，经过车站以后右转，再沿河边走上一段距离。
这些地方玉藻前以前来过。
车站旁人来人往，银白的钢铁巨蛇从高架桥上驶过，声音有点刺耳朵。
继续向前，周围的房屋渐渐陌生起来。
街道两旁立着不同颜色的招牌，狭窄巷子一条接着一条，不断有车辆经过，实在搞不懂它们都去了哪里。
玉藻前站在第一个岔路口，取出东山小红画的路线图。
纸上画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红色邮筒”。
她抬起头，眼前的路口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红色邮筒。
“为什么要放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玉藻前在原地研究了一会儿，最后选择看起来更加顺眼的那条路。
事实证明，人类修建道路时并不在意狐狸的感觉。
走过两个街口后，前方又出现了一条地图上完全没有的坡道。
她只好原路返回。
经过一栋住宅时，院子里的看门狗忽然扑到围栏边，朝她发出响亮叫声。
“汪！汪汪！”
玉藻前肩膀一抖，藏在帽子下面的狐耳瞬间竖了起来，草帽跟着向上顶了一下。
她连忙按住帽檐，另一只手护住身后的衣摆，快步退到道路另一侧。
看门狗隔着围栏继续叫了几声，尾巴摇得十分起劲。
玉藻前走出很远，确认它没有追来，才回头瞪了一眼。
“区区犬类……”
早晚让兄长大人教训它。
她在第二个路口再次拿出地图仔细打量。
这一次，一名提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主动停下脚步。
“小妹妹，迷路了吗？”
“没有。”
玉藻前立刻否认。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倒着展开的路线图。
“你要去青岚高中？”
“嗯。”
“那要往另一边走哦，这条路虽然也能到，不过会绕很远。”
玉藻前沉默片刻，将路线图转了过来。
“我只是正在确认。”
“原来如此。”
女人没有拆穿她，耐心指出接下来的方向，还提醒她在第三个红绿灯左转。
玉藻前认真记下，道谢以后继续出发。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又走过几个相似的街口。
头顶的太阳一点点偏向另一边，脚底也渐渐传来酸痛。规整的路线图被反复展开，折痕附近已经有些发软。
原本明亮的街道不知何时暗了许多。
阳光藏进层层叠叠的云后，风从建筑之间涌来，吹动罩衫宽松的衣摆。
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在玉藻前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