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抬手擦去水迹。
第二滴雨落在草帽边缘。
紧接着，更多雨点从灰暗天空坠落，在地面留下一块块深色痕迹。
“下雨了啊。”
玉藻前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越来越密集的雨丝。
下一刻，街上的人群同时加快了脚步。
有人撑开随身携带的雨伞，有人抱着包跑向附近店铺。道路很快被雨水打湿，车辆经过时从轮胎两侧溅起大片水花。
玉藻前顺着人流挤进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入口处已经站满了躲雨的人。
她贴着墙边，尽量避开不断从伞面落下的水。米白色草帽还是湿了一圈，罩衫肩头也多出几块颜色更深的水迹。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
街道很快被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遮住，稍远一些的招牌只剩模糊光影。雨水沿屋檐倾泻而下，连成一道透明帘幕。
玉藻前看了一会儿。
“等雨停吧。”
她小声对自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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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门在身后打开。
“欢迎光临。”
机械女声响起，温暖灯光从便利店里铺到她脚边。
一名上班族收起雨伞走进去，自动门开合间，关东煮汤汁的香味跟着热气飘了出来。
玉藻前的肚子很轻地叫了一声。
她低头按住腹部，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出门以前，她只吃了一小袋蟹黄花生。
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兄长大人，谁知道人类的道路会如此复杂。
自动门又开了。
关东煮的味道再次飘来。
隔着明亮玻璃，可以看见收银台旁的方形锅。萝卜、鸡蛋与竹轮浸在浅色汤汁里，表面不断冒出细小热气。
玉藻前悄悄摸了摸黄色布袋。
里面只有御守和路线图，她没有钱。
人类的店铺不能随便拿东西，哪怕是神明，拿了也会被兄长大人说教很久。
她只好从灯光边缘退开一点，在屋檐下靠墙坐了下来。
雨水落在不远处，发出连续不断的声响。躲雨的人来了又走，有的被家人开车接走，有的从便利店买来雨伞，撑开以后走进雨幕。
过了一段时间，屋檐下只剩玉藻前一个人。
她抱着膝盖坐在自动门旁边。
门每隔一会儿便会打开，机械声音说着相同的欢迎光临。出来的人低头走进雨中，谁也没有注意到灯光外面坐着一名戴草帽的少女。
雨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兄长大人大概快放学了。
如果继续等下去，他说不定已经自己回到神社。
可现在走出去，衣服和帽子都会淋湿。狐耳被雨水打湿以后，很容易从帽子下面露出来。
玉藻前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第一次觉得这条路似乎比来时更远。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玉藻前抬起头。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自动门旁。她穿着便利店的浅蓝色围裙，身形有些佝偻，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老太太撑着膝盖弯下腰。
“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玉藻前原本不准备搭理她。
那道声音却让她恍惚了一瞬。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弯下腰同她说话。对方的头发同样泛着浅淡银色，伸来的手掌总是带着一点草药与熏香的气味。
那段记忆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被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冲散。
玉藻前看着眼前的老太太。
“我在等雨停。”
“坐在外面多冷呀，先进来吧。”
老太太朝她伸出手。
玉藻前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上布满浅浅皱纹，指节因为年纪微微弯曲。
她迟疑片刻，还是握了上去。
老太太的掌心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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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雨声被玻璃门隔开，只剩一层模糊的沙沙声。老太太将玉藻前带到角落的休息区，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没过多久，一杯关东煮被放到面前。
里面有一块吸满汤汁的萝卜、一颗鸡蛋，还有两块形状不同的鱼糕。
热气不断从纸杯上方升起。
玉藻前盯着食物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老太太。
“我没有钱。”
“这个不要钱。”
老太太把筷子递给她。
“是我给自己留的，正好煮得有些多。你陪我这个老太婆说说话，就当报酬了。”
玉藻前觉得这场交易还算公平。
她接过筷子，先夹起萝卜，小心咬了一口。
汤汁已经完全浸进里面，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比起兄长大人做的饭差了一点，却比蟹黄花生更适合在下雨时吃。
老太太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玉藻前。”
“和故事里的大妖怪同名呢。”
“我就是玉藻前。”
老太太怔了怔，很快笑着点头，大概只把这句话当成了小孩子认真的辩解。
“一个人跑这么远，是准备去哪里？”
“青岚高中。”
“去找朋友？”
玉藻前咬了一口鸡蛋。
“去找兄长大人。”
“原来是去接哥哥放学。”
“只是顺便看看。”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摸了摸肩边的黄色布袋。
老太太将这个动作看在眼里。
“哥哥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那他见到你，一定会很惊喜。”
玉藻前想象了一下羽生悠真的反应。
兄长大人大概会先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再检查耳朵和尾巴有没有露出来，最后说一些“迷路了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之类的话。
高兴或许会有一点，大概不会老实承认。
“他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玉藻前低头拨动杯子里的鱼糕，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抱怨。
“明明自己有家，却在别人家住了一整晚，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老太太听完，认真点了点头。
“真是个不称职的哥哥，怎么能把妹妹一个人留在家里呢？”
“不准说兄长大人的坏话。”
玉藻前立刻抬起头。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不是你先抱怨的吗？”
“妾……我可以说，别人不行。”
她握着筷子，替不在场的兄长大人解释起来。
“他昨天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而且已经让人传话回来了。他平时每天都会回家，也会准备晚饭，偶尔还会买甜点。”
说到这里，她又觉得只列举食物显得兄长大人不够可靠。
“他还给我买衣服，带我坐电车，打雷的时候也会陪着我。”
玉藻前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一点。
“兄长大人是最好的。”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加温和。
“既然哥哥这么好，你今天是担心他，还是想他了？”
玉藻前低头看着只剩汤汁的纸杯。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说都没有。
可她今天已经走了那么远，还坐在这里等了这么久，继续否认好像连自己也骗不过去。
“都有一点。”
她用筷子碰了碰杯底，小声补充：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兄长大人没有带伞。”
老太太望向窗外。
雨水依旧沿玻璃不断滑落，将街灯晕成模糊的黄色光团。
“兄妹俩关系真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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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势终于小了些。
原本连成一片的水幕重新变成能够看清的雨线，道路尽头也隐约露出建筑轮廓。
玉藻前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要去找兄长大人了。”
“现在还下着雨呢。”
“已经很小了。”
“那也不能淋着雨过去，会感冒的。”
老太太让她稍等，自己走进柜台后方的小门。
片刻之后，她拿着一把浅黄色雨伞走了出来。
雨伞尺寸很小，伞柄上还贴着一只已经褪色的兔子贴纸，看起来有点孩子气。
“这是我孙女小时候用过的，一直放在仓库里。”
老太太将雨伞递到玉藻前面前。
“你先拿去用吧，下雨不打伞可不行。”
玉藻前接过雨伞。
“我会还给你的。”
“不着急。”
老太太替她把草帽边缘压好。
“下次和哥哥一起来就行。”
玉藻前认真点头。
“兄长大人会买东西的。”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
临走前，她又重新替玉藻前指了一遍方向。
自动门向两侧打开，冰凉雨气迎面涌来。
玉藻前撑开浅黄色雨伞，走进雨中。
她回头看了一眼，明亮灯光从老太太身后洒落，在潮湿地面留下长长的影子。
玉藻前挥了挥手。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