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会客室外的走廊,又穿过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绯守稻荷神社的后院便在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一侧种着几棵枫树,叶色尚未完全转红,只在枝梢染着一点浅浅的秋意。
再往深处,是一间半开放式的修行场。
木地板被擦得发亮,旁边整齐摆着木剑、竹刀和几副护具,阳光从屋檐外斜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星见琉璃刚踏进后院,目光便先一步落在那片修行场上。
“这里还是这么漂亮。”
走在最前面的绯守阳闻言回过头,笑了一声。
“琉璃以前可没少在这里摔倒。”
星见琉璃脚步一停。
“阳叔叔,这种事情就不用记得这么清楚了吧?”
绯守澪在旁边补充:“三次。”
“澪!”
羽生悠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看来星见琉璃小时候的黑历史,在绯守家保存得相当完整。
绯守葵跟在后面,眼底也带着温和的笑意。
“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午饭还要稍等。”
话音刚落,椿子已经让人送来了茶水和毛巾,又转身去安排午饭。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仿佛整个绯守稻荷神社,都在她的节奏里有条不紊地运转。
羽生悠真站在修行场边缘,视线落到木剑架上。
那几柄木剑保养得很好,握柄处没有毛刺,剑身也擦得干干净净,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绯守阳注意到他的目光。
“羽生君,对剑道也感兴趣?”
“稍微练过一点。”
绯守阳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他一遍。
“年轻人太谦虚可不好,我听澪说过,你在剑道上很有天赋。”
“过誉了。”
“是不是过誉,试一试就知道了。”
绯守阳从剑架上取下一柄木剑,掂了掂,又挑出另一柄递给他。
“要不要来一场?”
羽生悠真看着横在两人之间的木剑,有点犹豫。
他原本只是来做客的。
“放心,点到为止。”绯守阳笑得很爽朗,“饭前活动一下身体,吃饭也香。”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羽生悠真还是伸手接过木剑。
“那就请绯守先生指教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发现对面的男人不一样了。
绯守阳仍旧站在那里。
可当那只手真正握住木剑时,刚才那个声音很大、拍肩很重、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的宫司,忽然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收进了鞘里。
现在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真正的剑客。
羽生悠真眼底的神色微微变化。
木剑在掌心转过半圈,被他稳稳握住。
绯守阳看着他,笑意更深。
“眼神不错。”
他抬起木剑。
“看来你不是只会说客气话的类型。”
羽生悠真没有再推脱,向前一步,剑尖斜抬。
绯守澪站在修行场边缘,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星见琉璃已经抱着茶杯退到廊下,迅速替自己找好了观战的位置。
“要开始了吗?”
绯守葵坐在廊下,看了眼两人手里的木剑,轻声提醒:“不要打坏地板。”
这句话一出口,刚刚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些。
绯守阳爽朗地笑了一声。
“放心放心。”
他说得轻松,脚步却已经向前踏出。
话音落下,木剑相交。
啪。
羽生悠真的第一剑刚刚递出,便被绯守阳拨开。
剑尖只偏了半寸,却正好擦过发力点。他下意识想追,手腕已经被带空。
对方没有趁势压进来,反而向侧边错了一步。木剑贴着剑脊滑过,在碰到他肩膀以前停住。
“手腕太急。”绯守阳随口提醒。
羽生悠真立刻后退半步,重新调整握剑的角度。
下一次交锋,阳的木剑从侧面切入。
动作看似不快,落点却卡在他准备前踏的位置上,将他的进路截断。
羽生悠真原本准备前踏抢进,脚步被迫停住,进攻节奏断了一拍。
“脚步不错。”
绯守阳手里的木剑轻轻一压,又很快收回。
“但间合还可以再细一点。”
羽生悠真没有回答,只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第三剑从上方落下。
羽生悠真横剑架住,肩膀随之一沉。
那股力道不重,却压在他最难处理的位置。
再轻一点,他可以直接顶回去。
再重一点,也不过是单纯的力量较量。
绯守阳偏偏把分寸卡在中间,逼他必须认真处理这一剑。
“你的速度很快,力气也够。”
他一边出剑,一边像闲聊般开口。
“可剑这种东西,光靠身体条件还不够。”
羽生悠真侧身避开,木剑从下方反挑。
绯守阳腕口微转,贴着他的剑路一带,剑尖再次偏开。
“发力的顺序,出剑的时机。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都得靠时间一点点磨。”
羽生悠真依旧没有回话。
他在看。
看阳踏步时,脚掌碾过木地板的细微变化。
看手腕发力前,肩背怎样先一步放松。
看木剑转向的瞬间,力量如何从腰胯送到手臂,又在接触前被收掉三分。
绯守阳的剑术很杂。
一剑压进来时,带着天然理心流的贴身狠劲。
步法错开半寸,又有新阴流引人踏入间合的巧妙。
偶尔剑势一沉,攻防之间几乎看不出分界,像香取神道流那种古流留下的影子。
而某些正面斩落的瞬间,又有念流那种直逼眼前的压迫感。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却没有半点生硬,像是被他在无数次实战里拆开、磨碎,再重新揉进了自己的剑里。
“嘿!你在偷学。”
绯守阳忽然开口,声音里却带着笑。
羽生悠真的木剑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后退半步,垂下剑尖。
“刚才看了您的剑路,擅自记了一些东西。如果冒犯到您,我很抱歉。”
修行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绯守阳大笑出声。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他把木剑往肩上一搭,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剑这种东西,能被人看懂,说明用的人还没白练。能被人学走,说明看的人有本事。”
绯守阳退后一步,重新摆好架势。
“年轻人偷学不丢人。能偷到手,才算本事。”
他冲羽生悠真招了招手。
“来,让我看看你偷到了多少。”
羽生悠真握紧木剑。
“那我失礼了。”
话音落下,他向前压进。
木剑从左侧切入。
起手还是刚才那一路,剑身却在半途忽然一折,贴着阳的剑锋绕开半寸,直取他的手腕。
绯守阳眉梢一动。
“好小子,学得挺快。”
他说着没有后退,脚下反而向前踏出。
两柄木剑再次相交。
绯守葵端着茶盘走来,在绯守澪和星见琉璃身旁坐下。
修行场里,木剑相交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在阳光下敲着节拍。
星见琉璃坐在一旁,震惊地看着前方。
“好厉害……”
她小声说。
“阳叔叔原来这么强吗?”
绯守澪站在她身旁,视线落在场中。
“父亲平时偶尔会练剑。”
“这已经不是偶尔练练的程度了吧,羽生君可是能胜过付丧神的人!”
绯守葵把茶杯放到她面前,视线也落在修行场里。
“他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还要不安分。”
星见琉璃立刻转过头。
“年轻的时候?”
“听说哪里有厉害的剑士,他就背着木剑跑过去。打赢了会请人喝酒,打输了便厚着脸皮请人教他。别人不肯教,他就在旁边偷偷看。”
“被发现了怎么办?”
“低头道歉。”绯守葵笑了笑,“等别人骂完,再很认真地说一句,刚才那一下受教了。”
星见琉璃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也太厚脸皮了。”
“是啊。”
绯守葵看着场中那个大笑着挥剑的男人,眼神柔和。
“他那时候是真的很喜欢剑道,也很尊敬那些比他强的人。”
修行场中央,绯守阳又一次用木剑挑开羽生悠真的剑锋。
羽生悠真很快重新调整脚步。
绯守阳没有立刻进攻,像是在等他把刚才那一下记进身体里。
星见琉璃看了一会儿,小声说:
“现在的阳叔叔,好像也在把自己学到的东西教给羽生君。”
“他一直很喜欢这样。”
绯守葵放下茶杯。
“自己吃过很多苦,所以看见愿意认真学的孩子,就总想多教一点。”
绯守葵的视线越过修行场,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
“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一间道场外面。”
“那天在下雨,他被人打得很惨,衣服旧得不成样子,肩上还有伤。道场的人嫌他来路不明,不肯让他再进去。”
星见琉璃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生气了吗?”
“没有。他站在屋檐下,浑身都湿透了,还很认真地向对方道谢。”
星见琉璃微微睁大眼睛。
“被打成那样,还道谢?”
“他说,今天运气不错。”
绯守葵唇边浮起很淡的笑。
“至少知道了自己哪里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