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后,绯守稻荷神社复归宁静。
白日里参道上的人声渐渐远去,社务所也熄了几盏灯。风从林间穿过,带来草木与水汽的味道。
羽生悠真坐在露天浴场里,后背靠着岩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热水没过肩膀,白天切磋留下的酸麻感被一点点泡开,手臂还有些发沉,掌心也残留着长时间握剑后的热意。
他原以为终于能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浴场的门却被拉开了。
“哦,羽生君,果然在这里。”
绯守阳肩上搭着毛巾,手里端着一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清酒瓶和两个酒杯。
羽生悠真的视线停在那两个杯子上。
“绯守先生。”
“泡温泉的时候,果然还是要来一杯啊。”
绯守阳爽朗地笑着,在旁边坐下。手刚碰到酒瓶,动作忽然停住。
他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羽生悠真。
两人对视片刻。
绯守阳摸了摸后脑勺。
“抱歉抱歉,差点忘了你还没成年。”
“您现在才想起来吗?”
“哈哈,白天切磋的时候,总觉得你不太像高中生。”
绯守阳承认得毫无负担,把其中一只酒杯放回托盘,只给自己倒了一杯。
羽生悠真已经开始觉得,这位宫司先生神经大条起来,或许比星见还要麻烦。
“舒服。”
一杯酒下肚,绯守阳靠上岩壁,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夜风吹过水面,远处灯笼的光被热气晕开,落在池边的石头上。
两人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羽生悠真主动开口:
“绯守先生。”
“嗯?”
“白天的切磋,多谢指教。”
“这话白天已经说过了。”绯守阳摆摆手,“年轻人不用这么客气。”
羽生悠真看着水面。
“您的剑,不像普通宫司能练出来的东西。”
绯守阳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我以前也不是什么正经宫司。”
他将酒杯放到岩边,望向浴场外的夜色。
“我小时候是个孤儿。”
“村里人偶尔给我一口饭吃,有时候让我帮忙跑腿,有时候又骂我是野小子。”
“没人真正养我,我也就这样磕磕绊绊地长大。”
“那时候我没什么未来。”
“今天有饭吃,就想明天。明天有地方睡,再去想后天。更远的事,想了也没用。”
“直到后来,有个流浪剑客来到了我们那里。”
水面微微晃动。
“他很穷,衣服很破,刀也不是什么好刀,可他特别爱吹牛。”
“他总说自己以前斩过恶鬼,救过商队,在山路上一个人打退了十几个盗贼。”
“我那时候年纪小,还真信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乐了。
“现在想想,八成有一半是编的。”
“他叫什么?”羽生悠真问。
绯守阳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没告诉过我,也可能随口说过一个,不过被我忘了。”
他抬头看向夜空。
“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一定非得留下名字。记得他照亮过你一段路,也就够了。”
羽生悠真没有接话。
“那个人很奇怪。”
“明明那个时代早就不适合什么侠客了,可他还相信路见不平,相信手里的剑能改变一点东西。”
“他看我顺眼,就留下来教了我几手剑。”
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白天握着木剑的手搭在温泉边缘,指节宽厚,虎口与掌侧布满常年练剑留下的硬茧。
“那段时间,是我童年里最开心的日子。”
“他有些力气,白天就去做苦力。扛货、劈柴、修屋顶,什么都做。赚到钱,便给我买些没吃过的东西。”
“有时候是甜馒头,有时候是烤鱼,偶尔运气好,还会有一小包糖。”
绯守阳咧开嘴。
“他自己从来不吃,非说真正的剑士不爱甜食。”
“听起来像是在骗人。”
“当然是假的。”
阳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我才发现,每次我吃糖,他的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温泉水轻轻拍着岩壁。
“到了晚上,他就给我讲故事。”
“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山外有山,城外有城,真正的剑士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村子。”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去看点更远的东西。”
绯守阳停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
可以没有钱,可以很狼狈。也可以每天笑着期盼,明天要去更远的地方。
“后来呢?”羽生悠真问。
绯守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的声音淡了几分。
“后来,村子里来了个恶霸。”
“带着几个人,收钱,抢东西,欺负人。大家都怕他。”
“那个流浪剑客当然不会忍。”
夜色里,浴场外的树影轻轻摇动。
“他去找了那群人。”
“我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快结束了。”
“恶霸死了。”
“可他也中了一枪。”
羽生悠真沉默了。
“那时候枪声很响。”
绯守阳低声说。
“比木剑撞在一起的声音难听多了。”
热气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躺在地上,血怎么都止不住。我哭得厉害,连话都说不清,可他还在笑。”
“那时候他说的话,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记得。”
绯守阳压低声音,像是在模仿记忆里的那个男人:
“怎么样?我刚才是不是很像侠客?”
浴场里只剩温泉流过岩缝的声音。
“我那时候哭得可厉害了,他还嫌我吵。”
“他说,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也没做成什么大事。吹过很多牛,输过很多架,也欠过不少酒钱。”
“至少最后一次,真的像故事里的人那样挥了剑。”
绯守阳低头看着杯中清酒。
“然后他就死了。”
夜风从林间吹来,酒面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许久,阳才再次开口:
“自那以后,我就开始练剑。”
“拼命练。”
“再后来,我长大了些,便背着剑离开了村子。”
“我想去看看他故事里的世界。”
羽生悠真看向他。
“看到了吗?”
绯守阳笑了一下。
“看到了很多,可惜和故事里不太一样。”
他把空酒杯放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名门道场未必光明。”
“强者也未必正直。”
“帮助别人不一定能得到感谢,路见不平还可能被人骂多管闲事。”
说到这里,他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自嘲。
“那时候我才明白,那个人讲的很多故事,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见过。”
“或许,那些故事只是他编出来的梦。”
“您失望了吗?”
“没有。”
绯守阳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抬起头,看着浴场外的夜空。
“就算是梦,也有人真的为它挥过剑。光是这一点,就够了。”
于是他继续向前走。
挑战道场。
请教剑士。
被人赶出门。
偷看别人练剑。
道歉。
再偷看。
受伤,饿肚子。
然后继续笑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