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时很厚脸皮。”
“有些道场不愿意教,我就在旁边看。被发现了,就低头道歉。”
“等人家骂完,我再说一句‘刚才那一下,受教了’。”
羽生悠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难怪您白天完全不介意我偷学。”
“我哪有资格介意。”
绯守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
“我年轻时比你过分多了。”
他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下来。
“后来,我到了京都。”
“那天在下雨。”
“我去挑战一间道场,输了,输得挺难看。”
绯守阳向后靠了靠,水面从肩头退下些许,露出几道交错的旧伤。
其中一道从左肩斜过胸膛,没入水下,边缘早已泛白。
“身上有伤,衣服也破了。道场的人把我赶出来,我就站在雨里,想着先找个屋檐躲一躲。”
温泉的热气里,他的声音仿佛也沾上了那场雨。
“然后,有一把伞遮到了我头上。”
“举伞的人,是个穿巫女服的年轻女子。”
绯守阳笑了笑,却比先前都要柔和。
“她对我说,下雨天淋雨,会感冒的。”
“我那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很狼狈。”
“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漂亮的人。可她太干净了,我衣服上全是泥,伤口还流着血,一下子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我担心身上的血腥味会让她皱眉。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把伞留给我,自己走进了雨里。”
“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大概完了。”
后来他四处打听,才知道那名巫女叫伏见葵,是伏见稻荷大社当代宫司的女儿。
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剑士。
一个出生名门的神社大小姐。
怎么看两人都不该有交集。
“但人和人的缘分,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
绯守阳说。
“我们又一次遇见了。”
那时,绯守阳已经在京都闯出一点名气。
他刚刚险胜一名颇有名望的剑士,自己也落了一身伤。
“我去买药,路上遇到一个老妇人,病得厉害,身边又没人,我就把药钱给了她。”
“想着自己年轻,伤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羽生悠真的眼神变得温和,这倒是很像这位宫司大人能做出来的事。
“后来饿得实在受不了,我又买了一个饭团。”
阳继续说。
“结果半路又遇到一个迷路的小孩。”
羽生悠真已经猜到后面了。
“您把饭团也给他了?”
“只给了一半。”绯守阳认真纠正,“我还是给自己留了一半的。”
羽生悠真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不是值得强调的地方。”
“哈哈,说得也是。”
绯守阳也笑着喝了一口酒。
“总之,把那个小孩送回家后,晚上我又冷又饿,伤口也疼。”
“然后葵来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她提着一盏灯,手里还拿着自己做的稻荷饭团。”
“灯光很暗,雨刚停,石板路上全是水。”
“她蹲在我面前,用神术替我治伤。”
“我那时候连话都不太敢说。”
“她把饭团递给我,说吃饱饭才有力气练剑。”
“还叫我下次不要再伤这么重了。”
那盏灯隔着许多年,依旧亮在绯守阳眼中。
“我一边吃饭团,一边想,这辈子大概是真的完了。”
“因为喜欢上了她?”
“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太温柔的人。”
阳回答得十分坦然。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破剑、一身伤,还有一堆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梦。”
“可葵看见了我的狼狈,还是愿意把伞递给我。”
他垂眼看向酒杯。
“真是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和葵的事被她父亲知道了,伏见稻荷大社的宫司。”
“听起来就很难对付。”
“确实很难对付。”
阳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反对,只是见了我一面,然后给了我一个条件。”
羽生悠真看向他。
“稻荷山深处有一座古庙,那里盘踞着一只狐妖。”
“其名,白藏主。”
林中响起一阵沙沙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他告诉我,只要拔除那只妖,就同意我和葵在一起。”
羽生悠真微微皱眉。
“稻荷神社的宫司,让您去杀一只狐妖?”
“我那时也觉得奇怪。不过年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终于有了机会,哪里还顾得上多想。”
绯守阳摇摇头。
“现在回头看,那大概不是什么试炼,只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您退了吗?”
“当然没有。”
阳回答得非常干脆。
“我那时候年轻,最不缺的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带着一把破剑,还有葵给我做的饭团,一个人进了山。”
接下来的事,他只说了寥寥几句。
古庙很暗,残破的梁柱上到处刻着神纹。风从屋檐的缺口灌进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耳边说话。
白藏主比当时的他强得多。
说到这里,绯守阳抬手给自己添酒。水珠沿着胸膛滚落,那道从左肩延伸下来的伤疤一直没入腰腹,除此之外,肋下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抓痕,像是某种利爪曾经在那里合拢。
“我差点死在里面。”阳低声说。
几天后,他回到伏见大社。
手里提着白藏主的首级。
那只白狐早已没了生气,额头上却仍残留着古庙中的神纹。
“走到大社门前的时候,我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葵也是那时才知道,她父亲和我之间的赌约。”
绯守阳握着酒杯,手指一点点收紧。
“认识她以后,我第一次见她哭。”
“她和父亲彻底翻了脸,甚至拿自己的命逼他救我。”
“最后,我活了下来。”
阳望着掌心,像是还能从上面看见当年的血。
“不过伤得太重,根基也毁了。我那时就知道,自己的剑道大概到头了。”
“您后悔吗?”
“没什么好后悔的,因为我赢了。”
“赢了白藏主?”
“赢了和她在一起的机会。”
他说这句话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像是在炫耀此生最了不起的一场胜利。
后来,伏见宫司履行了约定。
屠妖的英雄和神眷的巫女,在神明的祝福下成婚。
绯守阳也不再背着剑四处漂泊。
“那是我人生里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有了家,有了妻子,也有了每天等我回去的人。”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下去。
“我以前总觉得,剑士应该一直往前走。”
“后来才知道,原来有人愿意等你回来,比走到哪里都重要。”
羽生悠真久久没有说话。
灯笼的光落在水面上,随着细小的波纹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白羽神社夜里总会亮着的那盏灯。
想起某只狐狸坐在廊下等他,又在他回来时装作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所谓归处,并不一定需要多么宏大的理由,有人等在那里就够了。
“后来,澪出生了。”
绯守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阳喝了一口酒。这一次,他脸上没有笑意。
“那本来应该是更加幸福的开始。”
“可是澪很小的时候,就被确认觉醒了一种罕见的生得术式。”
他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凭神】。”
夜风吹过,杯中酒面荡开一圈细纹。
过了很久,绯守阳才低声开口:
“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很多人都很高兴。”
“可有些高兴,对孩子来说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