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太鼓声自拜殿前响起。
参道上的交谈声小了些,打工巫女匆匆走过回廊时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风从朱红鸟居间穿过,吹动神前的白色纸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羽生悠真跟着参列者进入指定区域时,怀里还揣着那张白狐面具。
星见琉璃站在他身旁,双手抱着上午赢来的小鹿玩偶。
那只小鹿从她袖口旁探出半个脑袋,依旧一脸呆样,和周围庄重的气氛有些不搭。
羽生悠真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啦,现在是正式仪式。”
她小声说道,顺手把玩偶往怀里按了按。
“我还什么都没说。”
“羽生君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了。”
“我的眼神这么忙吗?”
星见琉璃差点笑出声,又及时抿住嘴角。
正殿前,神官与巫女已经各自就位。
椿子婆婆今日换上了更加正式的装束,手持祓串立于祭场一侧。平日里那份利落与严厉被尽数收进低垂的眉眼里,只剩一种不容打扰的庄重。
第三声鼓响落下,修祓开始。
祓串被缓缓抬起,在空中划出柔和的弧线,白色纸垂随着动作舒展开来,在风里轻轻摇动,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正被拂去。
祭场上的人们低下头。
风声、纸垂声、衣料摩擦声,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可闻,连呼吸都放轻了。
修祓结束后,绯守阳走上神前。
他已经换上了正式的宫司服,那个上午还靠在树下偷懒,夸耀自己年轻时壮举的男人,此刻脊背挺直,神情认真得让人有些陌生。
绯守葵从旁协助,两人依次将新米、盐、清酒与时令果蔬奉上。每安置好一样供物,他们便后退半步,垂首行礼。
献饌之后,祝词奏上。
绯守阳在神前展开祝词纸,那些古老的词句随着秋风缓缓流淌,敬告神明,陈述祭典的由来,也将这一年里土地、作物与人们的平安一并献上。
人群中没有人再大声说话,就连上午在摊位前跑来跑去的孩子,也被父母牵着手,睁大眼睛看向神前。
仪式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羽生悠真的视线却不自觉地往内殿偏了一次。
那里帘子低垂,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眼。
星见琉璃抱着小鹿玩偶,悄悄靠近半步。
“澪应该快出来了。”
羽生悠真目不斜视。
“我又没问。”
“你已经看了三次。”
“……”
羽生悠真沉默片刻,索性放弃辩解。
星见琉璃看着他的侧脸,眼睛里浮出一点笑意。
“真的快了,接下来就是巫女献舞。”
祝词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绯守阳收起祝词纸,向神前深深一礼,乐声随之停住,短暂的寂静落在拜殿前。
风吹动帘幕。
叮。
一声清亮的铃音从帘后传来。
声音很轻,却像从所有人的心口拂过。
内殿的帘子被巫女从两侧拉开。
绯守澪走了出来。
羽生悠真的呼吸停了半拍。
洁白的千早披在小袖外,宽大的袖口垂落身侧,上面绣着颜色极淡的草木纹样。绯红袴裙平整地束在腰间,齐整衣褶一路垂至足边。
长发用白色发带束在身后,两侧发丝贴着白皙的脸颊。唇上只添了一点浅色,眉眼便在满殿朱红与雪白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这时,羽生悠真才意识到,星见上午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并没有夸张。
澪确实很好看。
她沿着铺好的白布走向神前,鼓点一声声落下,神乐铃也随之响起。
至于那支舞究竟是怎样跳的,羽生悠真后来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白色衣袖被秋风托起,铃音从朱红的梁柱间穿过。日光落在澪的侧脸上,她平日里过分平静的眉眼,也在那阵清亮的铃声里变得柔和起来,铃身划过光时,像有一小片雪色被风托起。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羽生悠真忽然想起昨夜温泉里的故事。
三岁的澪大概也穿过这样郑重的衣服,被大人牵上铺着白布的神坛。
那时她坐在众人的注视里,衣摆铺在身边,脚尖甚至碰不到地面,却已经有人跪在下面,等她回应愿望。
这一次,她自己走到了神前。
没有人需要她赐下什么奇迹,
她只要跳完这支舞,然后作为绯守家的女儿,站回父母身边。
原来只是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铃声还在继续,羽生悠真看着神前那道白色身影,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星见琉璃也安静了很久,直到乐声渐缓,才小声开口:
“我就说吧……澪今天很好看。”
“嗯。”
回答得太干脆,星见琉璃反倒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看羽生悠真,又看向神前,悄悄把怀里的小鹿抱紧了些。
最后一声铃音落下,绯守澪在神前垂首行礼,拜殿前只剩秋风穿行的声音
过了片刻,参列者们才回过神来,纷纷低头行礼。
绯守葵望着女儿,眼里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绯守阳背对众人,嘴角那点笑意也花了许久才收回去。
神乐结束后,参列者代表依次上前奉上玉串。等最后一人退回原位,秋季大典的公开仪式便告一段落。
人群重新流向参道,远处摊位的声音也渐渐传来。炒面铁板的滋滋声、孩子的笑声与摊主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让刚刚还庄严肃穆的神社恢复了人间的热闹。
午后的时光很快过去。
阳光渐渐偏向山侧,朱红鸟居的影子被拉长。准备参加祈愿的居民又回到拜殿前,其中不少人显然是专程赶来的。
羽生悠真趁着某只狐狸睡觉,排队给稻荷神上了一炷香,顺便去参观了下稻荷神时的雕像。
回到会场后,他以为秋季大典已经差不多结束了,结果星见琉璃却凑过来,小声提醒:
“还没呢。”
她指了指拜殿方向。
“接下来的是祈愿环节,很多附近居民都是为了这个来的。”
羽生悠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拜殿前已经摆好长案,巫女将白色祈愿纸依次分给参拜者。
有人低头落笔,有人双手合十,也有人握着笔迟迟不动,似乎在认真斟酌该怎样写下自己的愿望。
星见琉璃把小鹿玩偶夹在臂弯里,也领了一张。
羽生悠真看了她一眼。
“你也写?”
“当然。”
她才落下第一笔,便抬起袖子挡住纸面。
“不准偷看。”
“放心,我对别人的愿望没兴趣。”
星见琉璃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把纸挡得严严实实。
等她写完,羽生悠真随口问道:
“写了什么?”
“羽生君刚才不是还说没兴趣吗?”
“现在有一点了。”
“晚了。”
星见琉璃把祈愿纸仔细折好,放进巫女端来的托盘。
“这是秘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羽生悠真懒得理她,望向神前。
绯守澪早已卸下献舞时佩戴的装饰,站在神前等待奏上祝词。绯守阳则在侧方与神官确认最后的流程。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声音隔得很远,混在祭典的喧闹里并不明显。随后,更多嘈杂声沿着参道传了上来,鸟居附近的人也纷纷回头张望。
一名打工巫女匆匆跑进回廊,脸色有些发白。她赶到椿子婆婆身边,压低声音报告情况。
羽生悠真站得不远,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山下参道、妖气、货架倒了、有人受惊。
此时太阳已经靠近山沿,正是黄昏将至,妖怪最活跃的时候。
绯守阳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