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椿子婆婆低声商量几句，又朝葵看去。
葵向女儿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轻轻点头。
祈愿仪式即将开始，葵和椿子婆婆都必须留在这里。一个负责主持仪式，一个负责安抚巫女与参拜者。
绯守阳安排妥当，转身朝羽生悠真走来。
“羽生君。”
羽生悠真已经猜到了。
“山下出事了？”
“出现了一点妖气，下面普通人太多，我得亲自去看看。”
“要不让我去处理？”
绯守阳望了一眼参道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你留在这里，我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暂时不要惊动参拜者，仪式照常进行。”
羽生悠真点头：“这里交给我。”
绯守阳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他抬手，用拳头轻轻碰了一下羽生悠真的肩口。
“照顾好澪。”
羽生悠真微微一怔，片刻后也抬起拳头，与他碰了一下。
“知道了。”
绯守阳转身离开，宫司服的衣摆从回廊下掠过，很快消失在通往山下的参道方向。
暮色正一点点漫进神社，远处的呼喊被山风吹散，听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
祈愿仪式开始了。
巫女端着白色托盘，从参拜者之间缓步走过。信众将写好的祈愿纸放进托盘，又朝神前合掌行礼。
有老人祈求家人健康。
有母亲希望孩子考试顺利。
一个店主模样的男人写下“今年生意不要亏损”，旁边还有人祈求远行的家人平安回来。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愿望，普通到让羽生悠真觉得，这才像神社本该接住的东西。
人过日子，总有些事情再努力也把握不在自己手里。到了神前，他们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把那些不安放下。
祈愿纸被一张张收起，送往神前。
绯守澪站在拜殿前，垂眸等待奏上祝词。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羽生悠真听见第一声重复的低语。
“请让他平安……请让他平安……请让他平安……”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女人。
她双手合十，嘴唇不断开合，声音很轻，却固执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羽生悠真起初以为她只是太过担心家人，直到类似的声音从人群各处响了起来。
“生意一定要好起来……”
“考试一定要通过……”
“病一定要好……”
“回来，回来，回来……”
各种声音逐渐混在一起，周围的参拜者逐渐变得奇怪。
有人抓着祈愿纸迟迟不肯松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有人已经把纸放进托盘，却仍旧盯着它眼神发直，像是被那张薄薄的白纸牵住了心神。
就连会场的巫女都收到了影响。
一个年轻巫女端着托盘，突然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忘记了下一步该去哪里。
侧方的神乐铃也错了半拍，清脆的铃音落进祝词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星见琉璃抱紧小鹿，向羽生悠真身边靠近了一点。
“羽生君……这个气氛，不对劲吧？”
“嗯。”
羽生悠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神前。
葵显然也察觉到了，她原本正在指引巫女调整位置，伸手接过托盘时，动作却忽然停住。
她看着托盘里的祈愿纸，眼里闪过一瞬恍惚。等她回过神，脸上已经多了一丝不安。
他注视着会场，绯红色浮上眼底，两枚漆黑勾玉缓缓转动。
眼前的世界褪去原本的颜色。
一缕缕微弱的气息从祈愿纸、低语声和合十的手掌间升起，化作无数的细丝朝向澪。
他见过信仰的力量，它们本该像香火一样散向神前，供给神明取用。此刻却凝成了细丝，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一根接一根缠向澪。
绯守澪站在密密麻麻的丝线中央，每当有人重复一次愿望，缠在她身上的细丝便亮上一分。
羽生悠真眼前的景象，和昨夜听过的故事重叠在一起。
年幼的神稚子独坐神坛，脚下是无数跪拜者，众生的愿望堆叠于前，最后只剩下购买奇迹的人。
山下那股妖气多半只是诱饵，真正的目标一直都在这里。
有人想让澪再次站回那个位置，让她重新成为被愿望压住的神稚子。
星见琉璃也看向神前，脸色慢慢变了：“澪……”
神前，绯守澪的脸色正在迅速变白。她握住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也随着越来越密的低语晃了一下。
羽生悠真下意识想要终止仪式。
可拜殿前全是普通人，现在强行驱散他们，恐慌一旦扩散，参道和拜殿前很容易出现踩踏事件。
直接打断祈愿也不稳妥，那些东西已经缠在澪身上，贸然斩断会发生什么，连他也无法确定。
至于可能的幕后黑手，羽生悠真扫过一张张恍惚的脸，这里少说也有上百人，根本没有时间慢慢找。
参拜者没有恶意，巫女们也不是敌人，就连那些越来越沉重的愿望，最初也只是普通人的祈求。
这里没有能够一剑斩开的敌人，偏偏澪已经等不起了。
羽生悠真第一次在战斗开始前，觉得事情麻烦到让人头皮发麻。
祈愿声越来越密，像潮水般涌向神前。
神前，澪的脸色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
葵刚朝女儿迈出一步，眼神便再次恍惚起来，手中的托盘掉落，白纸洒落一地。
椿子婆婆仍在尽力维持祭场秩序，山下的骚动也还没有平息。
羽生悠真突然被怀中的白狐面具硌了一下，他低头看向它。
白色狐脸上画着红色眼纹，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替戴上它的人藏着什么坏主意。
庙会、人群、愿望、仪式、白狐面具、烟花。
还有参道两侧那些静静守着神社的白狐石像。
几个原本毫不相关的东西在他脑中忽然连成一条线。
‘与其强行驱散愿望，不如让人们的注意力转向另一场祭典。’
羽生悠真抬头看向山下烟花准备升起的方向，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星见琉璃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
“羽生君，你想到办法了？”
“星见，下山去找负责烟花的人，让他们现在就点火。”
星见琉璃怔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她看了一眼神前的澪，没有多问，抱着小鹿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后，又猛地停下，把小鹿玩偶塞到旁边一名愣住的打工巫女怀里。
“请帮我保管一下！”
打工巫女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提起和服衣摆，朝山下跑去。
羽生悠真目送她离开，随即在心中低唤。
“喂，玉藻前。”
识海深处一片安静，没有回应。
羽生悠真的脸色一黑。
这种时候还在睡？
神前，澪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神乐铃再次发出细微的声响。
羽生悠真深吸一口气。
“醒醒，笨蛋狐狸，加班了！”
黑暗中终于荡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一条尾巴懒洋洋地扫过水面，玉藻前带着睡意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吵死了……”
她像是还没完全醒，语气里甚是不满。
“兄长大人最好真的有要紧事。”
羽生悠真看向神前。
绯守澪站在无数愿望交织而成的细线之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抬起手，将白狐面具覆在脸上。
狐面的白色遮住了他的眉眼，红色纹路从眼尾向外延伸。
那张似笑非笑的狐脸隐在灯火间。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我要变一场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