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死了，仪式却没有因此停止。
羽生悠真甚至能够感觉到，脚下的心脏正在跳得越来越快。
咚。
墙壁再一次向内收缩，悬在高处的干尸随之晃动。老人的尸体被长剑钉在培养皿旁，嘴角还残留着未曾退去的狂热。
羽生悠真转身看向中央，数把虚铸长剑同时出现在身后，锋刃全部对准培养皿。
“狐狸，找出她和大鲶连接的位置。”
“到处都是。”
玉藻前借用他的视野观察片刻，声音也变得凝重。
“这座培养皿就长在大鲶心房里，周围每一根血管都在给她输送生命。”
“那就直接粉碎她。”
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片。
最外层的透明结构应声破碎，转眼崩开十几道裂纹。预想中的绿色液体却没有涌出，第一把长剑穿过缺口，像是撞上了一整块坚冰。
那片看似正在流动的绿色物质，其实是一整块半透明晶体。少女被封在晶体中央，散开的长发与蜷缩的身体也像被固定在了里面。
“还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
羽生悠真抬起右手。
更多长剑从四周浮现，青白色雷光缠绕剑身，映得整座心房忽明忽暗。
下一刻，雷鸣与晶体碎裂声同时爆开。
崩裂的绿色碎晶如同一场暴雨，甚至有一块碎晶擦过羽生悠真的左手，划破手套在手背留下一道细小血痕。
数十把长剑一层层钉入晶体，最深的一把已经逼近少女肩头，距离荆棘冠冕仅有一臂之遥。
周围的血管忽然剧烈抽动起来。
浓稠绿光沿着墙壁涌向中央，流进培养皿底部。被雷光烧黑的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愈合，破碎晶体重新生长，将卡在其中的长剑一把把夹断。
断剑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仅仅数次呼吸，所有裂缝便消失不见。
“别白费力气了。”
玉藻前的声音在精神深处响起。
“那丫头已经和脚下这颗心脏连在一起。大鲶不死，这层晶体就会不断重生。”
羽生悠真看着培养皿中的少女。
“也就是说，想要杀掉她就得把这颗心脏一起毁掉。”
“正是如此。”
就在此时，晶体内部传来一声细微响动。
其中的少女似乎被连续不断的巨响惊醒，原本抱住膝盖的手臂缓慢松开。绿色长发在身后散落，荆棘冠冕下，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
羽生悠真第一次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里没有老人口中的狂热，也没有作为怪物诞生的凶戾，只有一片初次看见世界的清澈与茫然。
悬在四周的长剑距离她不过数米，最深的一把甚至已经逼近肩膀。她却没有表现出恐惧，只是隔着半透明晶体，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初次见到的人类。
就在此时，一根血管悄然从羽生悠真身后扬起，裂开的骨刺直指后心。
少女的目光轻轻移动了一下，骨刺停在距离羽生不到半米的位置。
那根血管迟疑片刻，最终缓慢退回墙壁。就连其余胡乱抽动的藤蔓也逐渐避开他所在的位置，让出一条通向培养皿后方的道路。
她的视线落在羽生左手的血痕上，眉心微微蹙起。
随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将它贴上晶体内侧。
羽生悠真抬起的手指缓缓松开。
在少女睁眼以前，他想的只是怎样赶在她完全苏醒前毁掉培养皿。可当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望过来时，眼前便不再只是一个无法辨认的怪物。
两人隔着绿色晶体对视。
咚！
脚下再次传来搏动，震动沿着心房涌向地面，也将那点迟疑重新拉回现实。
他垂下右手，悬在少女周围的武器也随之化作灰色咒力消散。
少女似乎将这个举动当成了回应，眼里的茫然淡去少许，唇角生涩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羽生悠真偏开视线，转身走向血管让出的道路。
培养皿后方藏着一条被树根与藤蔓覆盖的狭窄通道，正是老人刚才出现的位置。地面还残留着新鲜血迹与匆忙拖动留下的痕迹。
羽生没有回头，径直踏进通道，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少女独自留在正在搏动的心房中央，望着空无一人的通道，手掌依旧贴在他最后站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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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悠真从枯树后方的密道里爬出时，所有人都已经撤到了地表。
雨宫蕾坐在一只低空悬浮的泡泡里，由后藤铃音替她简单包扎肩膀。
御子柴陆正在回收剩余的无人机，浅井空则拿着湿巾，仔细擦拭伞面残留的污渍。
另一边，阿诺把那根黑色短杖插在腰间，任凭佐藤阳介围着他喋喋不休，也没有交出来的意思。
星见琉璃最先看见他：“羽生君！”
她快步走近，视线在他身上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明显伤势以后才放慢脚步。
“你终于出来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羽生悠真回头看了眼仍未完全闭合的密道，那只贴在晶体上的手掌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整座据点都在一只大妖体内。”
周围动作顿时停了下来，佐藤阳介不敢置信的望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们刚才一直在一只妖怪肚子里打架？”
“差不多。”
“它是因大鲶传说而诞生的妖怪。现在封印已经失效，它即将苏醒。”
星见琉璃看了眼仍在轻微晃动的老树。
“苏醒以后会发生什么？”
“一场足以波及整个东京的地震。”
临时指挥点顿时陷入死寂。
片桐真纪立即拿起通讯器，将情况与定位发往阴阳寮。屏幕上的紧急请求很快显示已经接收，最近的增援抵达这里却仍需要时间。
“结界班刚刚送来了初步分析，三号通道尽头的灰白大门很可能就是‘要石’，这也是通讯断开的原因。”
地下再次传来一声闷响，两次搏动之间的间隔已经比刚才缩短了接近一半。
佐藤阳介看了看周围众人。
“要不我现在多做几个泡泡，大家先上天躲一躲？”
“那外面的人怎么办？”后藤铃音小声问道。
“先保住我们，才能想办法救别人。”
佐藤说得十分理直气壮，手里的泡泡枪已经开始往外冒出透明液体。
阿诺向地下缺口走出一步。
“我下去打它。”
“别做梦了，你刚才打个秃子都费劲。”佐藤说道。
“最后是我赢了。”
“鱼比秃子大多了！”
“阴阳寮那边有办法吗？”琉璃转头看向片桐真纪。
“已经发出了紧急联络，但时间来不及。”
片桐真纪在通讯器上连续发送数条紧急信息。
“地下这只大鲶已经不是一级能够衡量的对手。东京目前能处理它的人，大概只有星见凛小姐。”
“姐姐呢？”
“前不久去了北海道。”
又是北海道。
羽生悠真莫名觉得，那个地方最近未免也太热闹了一点。
片桐真纪已经拿出地图，开始切换频道。
“铃音，联系伊地知先生，立即向周边发布地震警报，优先疏散老旧建筑里的居民。小陆，把无人机拉高，监测地面形变。”
“明白。”
“在增援抵达以前，我们只能尽量降低损失。”
羽生悠真站在一旁，意识已经沉入体内。
精神空间中，小狐狸蹲坐在他面前，难得收起了平时那副随意模样。
“你以前见过大鲶吗？”
“未曾。”
玉藻前轻轻晃动着身后狐尾。
“不过妾身曾听其他大妖说起过。传说中的大鲶背负日本，翻身便可令山河倾覆，是自神代便沉睡在地底的妖兽。”
“脚下这只呢？”
“它是人类数百年恐惧催生出的影子，诞生至今也不过数百年，最多算一只幼体。”
玉藻前想了想。
“并且它长时间受到要石镇压，又被那些人抽走了大量血肉和妖力，现在看似声势惊人，实际状态并不好。”
“有什么弱点？”
“传说本身就是它的弱点，兄长大人可以试着制造出一块‘要石’，沿用传说本身对它的束缚，将它重新压回地底。”
羽生悠真想起地下那颗正在加快搏动的心脏。
“你刚才说，它现在状态很差？”
玉藻前的狐尾停了下来。
她看着羽生，忽然笑了。
“不愧是兄长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狂妄。”
“我还什么都没说。”
“神话中的鹿岛神也只能以要石将大鲶永镇地底，你却想杀了它。妾身还不了解你吗？”
“既然它已经弱成这样，再封印一次未免太可惜了。”
“那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妖。”
“不试试怎么知道。”
羽生悠真向她伸出手。
“你会帮我的，对吧？”
玉藻前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最后将爪子搭了上去。
“妾身都有些后悔当初赐福于你，兄长大人招惹麻烦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
羽生悠真的意识重新回到现实。
“我有办法。”
原本正在发布撤离指令的片桐真纪转过头。
“你能阻止它？”
“不。”
羽生悠真抬头望向天空。
“我要杀了它。”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星见琉璃嘴唇微张，半晌才找回声音。
“羽生君，你是不是在地下被震坏脑子了？”
“我现在很清醒。”
片桐真纪没有被这句话打乱判断。
“你先前在门口展现的那一剑的确威力惊人，但眼下这只大鲶的躯体横跨整片商业区，就算再现那一击，对它而言也不过微不足道。”
“所以我不准备用那一招。”
羽生悠真指了指脚下，又将手指抬向高空。
“既然它的身体庞大到寻常刀剑没有意义，那就铸造一把与它相衬的武器。”
“既然地下没有足够的距离出剑，那就从天上来。”
佐藤阳介也跟着抬起头。
“你说的与它相衬，到底是多大……”
“越大越好。”
“这也能叫方案？”
“所以才需要你们帮忙。”
“我需要一个确切的坐标位置，也需要你们把这里的人全部带走。”
羽生悠真看向周围的人。
“我不能保证动静会有多大，所以尽量跑远一点。”
片桐真纪问道：
“成功率呢？”
“不知道。”
“失败会怎样？”
“大不了按佐藤先生的方案，大家一起飞到天上避难。”
佐藤阳介张了张嘴，又觉得现在不是抗议的时候。
片桐真纪只用了几秒便做出决定。
“按照他的方案行动。”
她将地图拉到据点正上方。
“小陆，整合地下无人机地图与羽生提供的位置，计算心房坐标和深度。琉璃在目标正上方留下标记，完成后立即撤离。”
“伊地知先生继续扩大疏散范围，铃音维持全队频道。”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佐藤与浅井空。
“你能把他送上去吗？”
浅井空抬头估算了一下云层高度，又看了眼手中变形的长伞。
“加上佐藤的泡泡，可以试试。”
“其他人立即撤离。”
片桐真纪重新戴好通讯耳机。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听我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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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很快多出了一串大大小小的透明泡泡。
后藤铃音、御子柴陆与几名辅助人员被分别装进其中，仪器、设备和被捆住的克昆也全部塞进了两只更大的泡泡。
雨宫蕾坚持自己可以撤离，结果话才说到一半，便被阿诺整个人丢进了泡泡里。
“负伤不离前线，方是忍者之道。”
她坐在泡泡底部，语气仍旧严肃。
“现在又不是让你去前线。”
佐藤阳介顺手将泡泡补得更厚了一层。
黑泽龙司与阿诺分别抓住一束长绳，各自拖着几只巨大泡泡向安全区域狂奔。远远看去，像是两个人拽着整串即将飞走的气球。
“跑的时候别让泡泡撞上建筑了！”
佐藤阳介的声音不断从频道里传来。
“里面那些人要是撞死了，我可不负责！”
阿诺拖着绳子跑出几十米，忽然抬头看了眼身后那些摇摇晃晃的透明泡泡。
“原来泡泡真的会飞。”
“你现在才承认吗！”
佐藤阳介的声音几乎在频道里破音。
地面又一次震动起来，此起彼伏的声响从黑幕后方传来。废弃楼房的墙体开始崩裂，尘土沿着街道向外翻滚。
御子柴陆坐在泡泡里，将三台无人机传回的地图与地下记录重叠，最终在屏幕中标记出一枚红色圆点。
“心房坐标已经确认。”
少年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据点中心偏西二十七米，就在那幢白色大楼前面！”
星见琉璃蹲在红点正上方，五指按住不断震动的水泥路面。
银色星光沿着指尖流入地面，组成一枚交叉的明亮标记。
两道星芒彼此交错，如同有人在大地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叉。
“羽生君，往这里打。”
“看见了。”
琉璃收回手，转身跃上最后一辆负责撤离的指挥车。那枚星光璀璨的标记被独自留在帐内，随着地面震动时明时暗。
与此同时，佐藤阳介将所有咒力集中到最后一只泡泡，透明薄膜层层生长，最终将羽生悠真包裹在其中。
“这只泡泡能隔开大部分风压和低温，但我以前没送人飞过这么高。”佐藤阳介握紧泡泡枪，“你最好别在上面乱碰。”
“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