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井空撑开已经变形的透明长伞,用伞尖挑起连接泡泡的绳索。
“如果掉下去,我不负责。”
“放心,我会努力掉到安全的地方。”
浅井空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将自身重量降到近乎于无。
气流托住透明伞面,带着她缓慢离开地面。
巨大泡泡也随之升上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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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不断攀升。
浅井空借着上升气流控制方向,用长伞牵引泡泡穿过云层。冰冷水汽掠过透明表面,一度将外界完全染成灰白。
等到眼前重新明亮,东京已经铺展在羽生悠真脚下。
道路与楼房向远方延伸,密集得像是一张看不见边缘的灰色网格。废弃商业区已经缩成一块模糊暗斑,被巨大黑幕牢牢覆盖。
更高处的天光落在云层上,将起伏不定的云海照出一层淡金色边缘。
羽生悠真正在估算着距离,远处云层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架正在爬升的客机从侧面缓缓出现。
两者相隔很远,他依旧能够看清客机侧面整齐排列的舷窗。
其中一扇窗户后面,一个小男孩正贴着玻璃,睁大眼睛望着云层外漂浮的少年。
羽生悠真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到东京的时候。
那时的他也曾坐在飞机里,隔着舷窗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云层外的东西。
没想到再一次来到相似的天空,他已经变成了别人眼中无法理解的东西。
羽生悠真忍不住笑了一下,抬起手向那扇舷窗挥了挥。
小男孩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慌忙拉扯身边大人的衣服。
客机继续爬升,很快没入另一片云层。
后藤铃音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所有人员已经撤到预定位置。”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伊地知先生说,这次动静太大,‘帐’恐怕根本掩盖不住。”
羽生悠真望着客机离开的方向。
“没事,准备替我收拾烂摊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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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井空解开牵引绳,将自己与泡泡之间的距离拉开。
羽生悠真闭上眼睛,外界的风声和频道里的呼吸声同时远去,意识沉入精神最深处。
玉藻前已经在那里等着他。
“准备好了吗?”
“兄长大人还真会给狐狸添麻烦。”
“又不是第一次了。”
玉藻前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点在他眉心。
“妾身会把意识完全融入你的身体,你负责铸剑,妾身负责在剑上写下它应当拥有的规则。”
羽生悠真所理解的【虚铸】,从来都不只是将记忆中的武器复制出来。
只要他能够理解一件事物为何存在,就可以将其中的部分效果抽离出来,重新铸成一件世上从未存在过的武器。
只是人的意识终究有极限。
现在的他还无法在维持庞大剑身的同时,还将三种完全不同的规则逐一刻入其中。
但他的身体里,恰好还有另一个人。
羽生悠真负责铸造武器。
而玉藻前负责给予它存在的意义。
“代价呢?”
“妾身的妖力和你的咒力都会被抽空。”
“你会有危险吗?”
“只是睡一觉而已。”
“睡多久?”
玉藻前眨了眨眼睛。
“妾身又没睡过,怎么知道?”
羽生悠真看着她,小狐狸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别露出那种表情,妾身只是稍微休息一段时间。”
“我等你醒来。”
玉藻前看着他,嘴角仍带着平时熟悉的笑意。
“那兄长大人可要记得准备供奉。”
“尽量不用便利店便当。”
“这种时候就不能大方一点吗?”
意识中的景象随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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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悠真重新睁开眼睛,两颗勾玉在绯红瞳孔周围缓慢转动。
浅井空已经退到数百米外,她撑着那把稍显变形的透明长伞,隔着云层遥遥望向这边。
地面那道星光标记仍在闪烁。
它的下方,废弃商业区已经向上隆起。数幢建筑沿着中间拱起的地面向两侧倾斜,原本平整的街道上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黑缝。
那只传说中的妖怪已经开始翻身了。
羽生悠真向前伸出双手,过去的记忆如同片段般浮现。
在刚踏入咒术界的时候,玉藻前曾和他说过:
“咒即是约束,也是力量。”
人类最初以呪文向神明与恶灵祈求,他们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话语,相信声音能够跨越人与未知之间的界限。
等到咒术师诞生,那份古老的呪此也逐渐演变为咒词。只不过他们不再向神明祈求,而是向内心求索。
将自己的经历、术式与所念所想全部写进咒词,再以语言将之约束成唯一的结果。
当咒术师念动咒词的时候,也是他全力以赴的时候。
而这一次,他要铸造的不再是某种记忆中的仿品。
他要让一把只存在于故事中的剑,真正降临于这片天空!
古罗马哲学家西塞罗曾在《图斯库卢姆谈话录》中记载过这样一个故事。
许多年前,廷臣达摩克利斯曾经羡慕僭主狄奥尼修斯的权势与幸福。
于是,狄奥尼修斯让他坐上自己的王座,享受世间最美味的食物、最昂贵的美酒以及所有人的恭维。
可当达摩克利斯抬起头时,却发现王座上方悬着一把利剑。
而维系剑身的,只有一根纤细马鬃。
云层之上,一道深黑色线条凭空出现。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虚幻线条在高空交错,逐渐勾勒出一把长剑的形状。它的剑身宽阔而厚重,仿佛一块从古老王座上方削落的断崖。
剑尖从云层中探出,剑柄却仍深入更高处的天光。
周围云雾被庞大形体缓慢推开,在东京上空留下一道数公里外都能看见的阴影。
浅井空撑着长伞悬在远处,眼中浮现出无法掩饰的震惊。
巨剑还未完全成形,仅是虚影便已经让周围气流发出低沉轰鸣。
一道虚幻身影在羽生悠真身后浮现。
那是一位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女人。
她身材高挑,长发如樱雪般垂落,九条狐尾如同燃烧的云彩,在高空中缓缓展开。
玉藻前从身后环住他,将手掌贴在羽生的手背。
两道身影在泡泡内逐渐重叠。
羽生悠真开口诵念。
“以虚无为胎,铸未存之形。”
第一道暗金色纹路出现在剑身表面。
厚重如山岳的压迫感从天而降,浅井空手中的透明长伞猛然下沉。
“赋其山岳之重,刻其必达之命,披其万击不折之身。”
猩红、铁灰两种光芒紧随其后,沿着庞大剑身交错延伸。原本虚幻的轮廓随之凝实,剩余空白纹路一道道被玉藻前的指尖点亮。
地面上,阿诺停下脚步,连一直插在腰间的短杖掉在地上也没有察觉。
黑泽龙司仰起头,那双曾经挡下无数攻击的铁灰色手臂下意识绷紧。
巨大剑影从“帐”上方垂下,如同这座城市不应存在的第二座天空。
“高悬于王座之上,以一线维系生死。”
咒力与妖力在这一刻同时奔涌而出,地面的十字星光被猩红纹路牢牢锁定。
就在最后一道纹路即将闭合的瞬间,羽生悠真眼前忽然闪过一双懵懂无知的眼睛。
他的指尖偏移了一点,通向地面星光的猩红纹路随之轻轻弯曲,将剑尖带离原本的位置。
玉藻前的指尖也跟着移动,将最后一笔写向新的落点。
“虚铸·达摩克利斯之剑!”
真名落下。
巨剑完全显现在天空。
所有光芒与轰鸣在此时同时停滞。
云层中央出现一圈整齐缺口,浅井空的长伞被气流压得向后倾斜。整把巨剑悬停在东京上空,剑柄尽头只剩下一根虚幻线条,仿佛那根维系生死的纤细马鬃。
线条绷紧。
断裂。
天空中的剑落了下来。
最初没有任何声音。
巨大剑身在一瞬间穿过云层,将整片云海从中央贯开。等到它掠过“帐”的时候,迟来的轰鸣才从高空追上剑身。
轰——!
远远撤离的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那已经不能用咒术来概括。
如同坠落的天空,向地面发起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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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心房里,绿发少女抬起了头。
她似乎感觉到了从天空而来的东西,荆棘冠冕下的眼睛缓慢睁大。那只手仍旧贴在绿色晶体内侧,掌心残留着微弱光芒。
大鲶第一次真正试图翻动身体,横跨商业区的庞大血肉向上拱起,整座心房不断崩裂。数不清的血管离开墙壁,仿佛一片试图抵住天空的森林。
下一刻,所有藤蔓被同时压碎。
巨剑贯穿层层地面,刺入大鲶心房。
剑尖从培养皿侧面落下,与绿发少女错开了数米。
晶体映出淡金、猩红与铁灰三种光芒,少女还未来得及收回手掌,整个世界已经被夺目白光完全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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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商业区中央猛地向上隆起。
数百扇玻璃窗在同一瞬间崩碎,建筑外墙如同得到某种统一指令,从中心向外炸开。滚滚尘土沿着街道奔涌,尚未触及外围,又被紧随而至的气浪压回据点中央。
黑色“帐”像一张被从中央撕开的布,转眼便在巨剑下灰飞烟灭。
远处楼房中,无数人看见了那道从云层落下的巨大剑影。
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呆立在窗边,也有人被突如其来的轰鸣吓得蹲下身体。
无人能够理解那究竟是什么。
巨剑却已经穿过大鲶心脏,将所有重量与冲击都压向地底。
那只由数百年恐惧孕育而成的妖兽,在它真正看见天空以前,便被一把从天而降的剑钉死在了地底。
撞击没有再继续向外扩散,所有力量都在恐怖的重力约束下沿着剑身向下贯穿,最终汇入废弃商业区中央。
大鲶的心脏从中间崩解,墙壁、血管与各处通道失去支撑,逐渐向内部塌陷。
废弃楼房向中心倾倒,纵横交错的街道淹没在尘土与碎石之下。整片区域缓慢下沉,最终只剩下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大深坑。
最后一次搏动沿着地层传向四面八方。
同样的震动穿过城市,震得道路两旁的路灯一起摇晃,玻璃橱窗发出一连串细碎轻响。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传说中的鹿岛神只能用要石将大鲶压回地底。
而今天,一名人类术师从天空降下利剑,将其彻底斩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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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巨剑逐渐消散,羽生悠真眼前的景象也跟着变得模糊。
体内的咒力已经彻底干涸,连思绪也渐渐迟钝。
迟来的气浪从下方追上高空,将透明泡泡向上抬起,又猛地撕成无数破碎光点。
冰冷气流瞬间包裹全身。
羽生悠真失去支撑,从云层上方向下坠落。
他的意识沉入体内。
“狐狸?”
精神深处一片安静。
“玉藻前?”
那道平时总会立刻回应的声音,这一次再也没有响起。
他原本还想继续呼唤,失重感已经将意识拉回外界。
云层从身边飞快掠过,地面的楼房与道路不断放大。
一把已经弯曲的透明长伞从侧面追了上来。
浅井空借着下降气流掠过他身旁,伞尖在羽生肩头轻轻一点。
他的重量骤然降低,下坠速度随之减缓,整个人随即被气流推向撤离区域。
地面上,星见琉璃已经看见了从云层中坠落的身影。
她一把摘下耳机,向前冲去,星光从脚下亮起,沿着小腿一路延伸至全身。
地面轰然裂开,琉璃整个人跃向半空,抢在羽生落地之前伸出双手。
残余冲势压得她的手臂向下一沉,双脚重新落回地面,又踩碎了一片水泥。
羽生悠真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星见琉璃怀里。
“这个姿势是不是反了?”
“闭嘴。”
琉璃低头检查他的呼吸与脸色,确认他只是咒力干涸,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
远处黑色的“帐”已经消失,原本的废弃商业区也只剩下一座仍在缓慢塌陷的巨坑。
“结束了吗?”琉璃问道。
羽生悠真望着巨坑上方。
最后一点绿色微光正在尘土中消失。
“……应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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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街头下起了雨。
细密雨丝将黄昏后的东京浸得模糊,路面倒映着店铺灯牌与车灯,偶尔有人撑着伞从积水中快步走过。
不久前的震动被官方归类为一场震源较浅的小型地震,这种新闻在地震频发的日本来说比比皆是。除了附近几条道路被临时封锁,网络上也多出几段模糊不清的视频以外,这场震动并没有造成更多人员伤亡。
对东京的大多数人来说,也不过是当天新闻里一条很快便会被遗忘的消息。
一名绿发少女赤着双脚,跌跌撞撞地走在人群中。
她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荆棘冠冕也不知道遗落在了哪里。湿透的绿色长发贴着身体,遮住了裸露在外的皮肤。
行人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却始终没有人将目光停在她身上。
她看不懂路口闪烁的信号灯,也听不懂身边行人的交谈。那双清澈眼睛不断望向四周,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最初见到的人。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再也无法向前。
少女在街角停下,慢慢蜷缩到墙边。双臂重新抱住膝盖,湿漉漉的长发像绿色帷幕一样垂落,将她与这座陌生城市隔开。
落在少女身上的雨水忽然停了。
一把长伞遮在她头顶。
少女抬起头。
一名戴着眼镜的白发女子正蹲在她面前。
她将长伞向少女所在的位置倾斜了一点,眼角含笑。
“迷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