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白羽神社气氛格外严肃。
小穗跪坐在矮桌对面,背后的旧布包已经取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膝边。大概是回到室内以后放松了警惕,藏在白发间的狐耳重新冒了出来,此刻正随着主人的情绪微微向下耷拉。
玉藻前则坐在桌子另一头。
她挺直腰背,双手抱在胸前,粉色长发整齐地垂在身后。那副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问一名混进神社的可疑人员,就连唯一露在外面的尾巴也绷得笔直。
羽生悠真坐在两只狐狸中间,手里捧着一杯刚倒的花茶。
按照先前的打算,他现在应该和某只粉毛狐狸坐上前往游乐园的电车了。
事实证明,计划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意外打乱。
“所以——”
玉藻前眯起眼睛。
“你原本是伏见的稻荷神使?”
“嗯。”
“负责照看神社里的神像,替稻荷神传递神意?”
“嗯。”
“然后,你收到一封人类寄来的信,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样离开了?”
小穗的脑袋越来越低,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我本来想着很快就会回来的……”
“结果在外面迷路了几十年。”
“只是偶尔走错方向......”
“偶尔?”
玉藻前忍不住笑了起来,尖尖的虎牙也从唇边露出。
“妾身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把玩忽职守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狐狸。”
小穗的耳朵彻底垂了下去。
“对不起。”
羽生悠真喝了口茶,暂时没有理会两只狐狸的对话。
小穗前往东京寻找故友的经历,他已经在新干线上听过一次。当时只觉得这只狐狸方向感差得离谱,如今才知道,她在离开京都以前竟然还是伏见大社的稻荷神使。
现在回想起来,她身上的檀香的确和白藏主身上的有点类似,估计那老狐狸在伪装时顺带给味道都盗版了。
从某些方面,她或许才是白藏主之事的起始。正是她的离去,使得伏见稻荷神社失去了沟通稻荷神的使者。
白藏主也正是趁着这个空隙披上了神使的身份,将伏见家的家底一点点据为己有,最后甚至把手伸向了澪。
如果小穗当初没有擅离职守,之后许多事情或许都不会发生。
或许他现在应该愤怒才对,但不知怎的,万事皆休之后再对着这只缩在桌子对面、连头都不敢抬的小狐狸发火,似乎也没有多少意义。
还是之后交给当事人自己决定吧。
“你为什么来找我?”羽生悠真问道。
小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又很快移开目光。
“白藏主事发后,伊势神宫派人去了伏见稻荷大社。”
“什么时候?”
“我回到京都没过多久。”
那天,她按照羽生悠真画出的地图,一路询问车站工作人员,总算在没有绕路的情况下返回伏见。
可还没等她重新熟悉离开几十年的神社,伊势神宫派来的神官便接管了伏见内部。
在现存神道体系中,伊势神宫拥有监察各地神社的最高权力。
在白藏主的事情暴露后,神宫方派人彻查伏见稻荷神社,将它十年来留下的活动痕迹全部翻了出来。
曾经替它筛选信徒、输送祈愿,以及参与神稚子之事的所有人员,全都在调查名单之中。
“神宫收回了许多人的职务,有些人还被抓走了。”
小穗小声说道。
“听他们说事情严重的人,会被清洗。”
她没有解释所谓清洗究竟是什么,羽生悠真也懒得问。
不过这个结果听起来倒是十分令人舒适。
当时若不是昏迷过去,他离开伊势以后的下一站,大概就是伏见家。
如今有人替他清算旧账,倒也算是省了不少力气。
“那你呢?”
“我擅自离开神社,让妖怪夺走了神使的位置。”
小穗抓紧膝边的布包。
“伊势神宫收回了我的神使身份,还罚我离开伏见三十年。在期限结束以前,不能再踏进稻荷山。”
“三十年?”
羽生悠真稍微思索了一下妖怪的寿命。
“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很久吧。”
“是不久……”
小穗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也开始反复揉搓布包上松开的线头。
“可是我离开伏见太久,早就接不到神社的供奉了。现在连神使的身份也被收回,剩下的妖力只比山里的野狐狸多一点点。”
“所以你的意思?”
“……”
“没地方住?”
小穗轻轻点头,小脸已经红透了。
羽生悠真这下听懂了。
这只狐狸跨过几十年时间,从京都一路迷路到东京,最后又拿着他送的地图找上门,合着是来求收养的。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收留你?”
“我现在只认识羽生。”
小穗老实回答。
“羽生是大好人,给我吃的,送我地图,也没有抓我。”
喂,这个标准未免太低了,这样真的不会被路上的坏人拐跑吗?
“等一下!”
一旁的玉藻前终于听不下去了。
她一巴掌拍在矮桌上,身体前倾,试图用自己并不明显的身高优势压住对面的白发狐狸。
“白羽神社只能住得下一只狐狸!”
“为什么?”小穗疑惑的问道。
“因为……因为狐狸太多会掉毛!”
羽生悠真看了一眼散落在沙发上的粉色长发。
“这个理由从你嘴里说出来实在没有说服力。”
“兄长大人究竟站在哪边?”
“我只是陈述事实。”
玉藻前瞪着他,脸上明晃晃的写着背叛两个字。
羽生悠真倒也没急着决定小穗的去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起身将水杯放进厨房。
“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
小穗回答完,赶紧补充:
“我可以不吃的。”
话音刚落,安静的客厅里便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小穗立刻捂住肚子,白色狐耳也在瞬间变红。
羽生悠真当作没有听见。
“那就一起下去吃饭,刚好我们也还没吃。”
“好。”
小穗乖巧地站起身,主动背好布包,离开前还不忘将矮桌上的杯子放回原位。
玉藻前看着她熟练收拾东西的动作,神色越发警惕。
刚来第一天就知道在兄长大人面前装乖。
这分明是一只心机深沉的绿茶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