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
梁守拙六岁。
他跟着父亲去镇上的工地。
这是他第一次走这么远——从梁家沟到镇上,翻过一座山,趟过一条河,走了小半天。梁根生怕他走不动,要背他,他不肯。
我能走。他说。
梁根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孩子话少,但腿脚利索。从小跟着他在工地上跑,没喊过一声累,也没叫过一声苦。
走吧。梁根生拎起工具袋,到了镇上,别乱跑。
——
镇上的工地比梁家沟热闹多了。
七八个匠人正在砌墙,红砖码得整整齐齐,白灰砂浆顺着灰缝往下淌。旁边有人在拌水泥,粉尘漫天,呛得人睁不开眼。
梁守拙蹲在墙根底下,看他们干活。
他看的不是人。
是墙。
那些砖,一块压着一块,错缝搭接,看似整齐。但他的眼睛能看见更多——灰缝里的砂浆不饱满,有气泡,有空腔,像一个人看着好好的,皮肤底下却全是病。
小孩,躲开!
一块砖从上面掉下来,擦着梁守拙的耳朵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扔砖的匠人骂了一句:谁把娃娃带工地上来了?找死呢?
梁根生赶紧跑过来,把梁守拙拉到一边。
没事吧?
没事。梁守拙拍拍裤子上的土,眼睛还盯着那面墙。
他看见的不是那块掉下来的砖。
他看见的是那面墙的整体。
没有构造柱。没有圈梁。砖墙直接砌在条形基础上,基础下面是什么?不知道。大概率是夯了几锹土,埋了几块石头,就算完事。
这样的墙,能抗几级地震?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根本没有规矩告诉他们要抗几级地震。
——
刘大嘴也在工地上。
他现在是镇上有名的包工头了——其实就是个揽活的小头目,靠关系拿到几个建房的活,转手包出去,自己吃差价。
哟,老梁!刘大嘴老远就看见了梁根生,扯着嗓子喊,你咋来了?揽活儿?
梁根生干笑一声:带孩子见见世面。
刘大嘴这才注意到蹲在墙根的梁守拙。
哟,这不是你那个儿子嘛!刘大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梁守拙,咋,又在研究墙呢?
梁守拙没理他。
刘大嘴哼了一声:六岁的小屁孩,懂个屁。
他又转向梁根生:老梁,不是我说你,你那夯土手艺过时了!现在都兴砖混,红砖水泥,结实!
他指着身后的房子:看看,这才是好房子!我包的活儿,用的都是镇上的好砖,一块五毛!地基挖了半米,够深吧?
梁根生点点头,不说话。
他看见梁守拙的手悄悄贴在地上。
你在干啥?刘大嘴也注意到了。
梁守拙说。
看啥?
看地基。
刘大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六岁的小孩看地基?地基有啥好看的?挖下去都是土!
梁守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半米不够。他说。
声音不大,但工地上的嘈杂声好像突然安静了一瞬。
刘大嘴没听清。
地基挖半米不够。梁守拙重复了一遍,要挖到硬土层。
刘大嘴的笑容僵在脸上。
梁根生一把拽过梁守拙:小孩子瞎说的,别当真。
他拉着儿子往旁边走,刘大嘴在后面喊:老梁!你那夯土匠懂个屁!半米够不够,轮得到你儿子说话?
梁根生没回头。
走到没人的地方,他蹲下来,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过啥?不许乱说话。
我没乱说。梁守拙看着他爹,半米就是不够。
够了够了,你一个小娃娃懂啥?
我不是小娃娃。
梁根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的天真,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到底看见啥了?梁根生的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