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
夏天发了一场大水。
村口那座石拱桥,桥洞堵了半截,浑黄的水从桥面上漫过去,差点把桥淹了。
等水退了,桥面上全是淤泥和杂草。
桥拱下面,还在往下滴水。
又漏了。村里的老人摇摇头,这桥,年年修,年年漏。
——
梁守拙八岁。
那年夏天,他跟着王德厚在修桥。
说是修桥,其实就是补漏。
每年夏天发完水,村里都要找人来看看桥,补补缝,抹点灰浆。可年年补,年年漏,好像那个洞永远堵不住。
王叔,这桥有多少年了?梁守拙蹲在桥洞下面,看着那些裂缝。
不清楚。王德厚也在看,听我师父说,至少二三百年了。
二三百年?梁守拙睁大眼睛,那比咱村所有的房子都老?
王德厚点头,这桥是前清时候修的。那时候没有水泥,用的是糯米灰浆,比现在的水泥还结实。
那咋还漏水呢?
王德厚不说话了。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糯米灰浆硬得像石头,二三百年不坏。按理说,这桥不该漏水。
可偏偏就是漏了。
年年补,年年漏。
守拙,王德厚蹲下来,你来看看,这桥到底哪里漏水。
梁守拙点点头。
他把脸凑近桥拱,仔细看。
——
他看见了。
桥拱的裂缝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
但那些裂缝不是问题。
问题是裂缝下面。
他的眼睛能透过石头,看见桥的内部结构。
三道拱圈,层层叠叠,像三个半圆套在一起。最外面是青石,最里面也是青石,中间夹着一层糯米灰浆。
这三道圈,本来应该是严丝合缝的。
但现在,最里面的那层拱圈,歪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肉眼看不见。
但梁守拙看见了。
拱顶往下沉了半寸,拱脚往外撇了一分。整个拱圈像一个人站久了,膝盖发软,微微弯了腰。
王叔,梁守拙指着拱顶,这里往下沉了。
王德厚凑过去看了看。
他看不太清,但他相信梁守拙。
沉了多少?
半寸。
咋办?
得把拱脚撑住。梁守拙说,拱脚往外撇,是因为下面没东西顶着。要在拱脚外面加一层石头,把力卸掉。
王德厚想了想。
这是个办法。
但问题是,拱脚在水里,不好施工。
还有别的办法不?
梁守拙又看了看,桥墩下面有条暗流,把地基掏空了。要先把暗流堵上,再加固拱脚。
暗流?王德厚皱起眉,我咋没听说有暗流?
因为看不见。梁守拙说,暗流在桥墩底下,地面上看不出来。但它一直在冲刷,把地基的土都冲走了。
王德厚的表情变了。
他年轻时跟师父学手艺,师父说过,修桥筑坝,最怕的就是基础下面有暗流。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把地基掏空,让整个建筑塌下去。
守拙,你真能看见?他问。
带我去看看。
——
他们绕到桥下游,找了个水浅的地方趟过去。
赵铁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非要跟着。
我也去!我也去!
你别添乱。梁守拙说。
我不添乱!赵铁柱拍着胸脯,我帮你打下手!
王德厚摆摆手:让他来吧。多个人多条腿。
三个人蹚着水,走到桥墩下面。
桥墩下面黑乎乎的,河水从这里流过,水流比别处急一些。
就是这儿。梁守拙指着桥墩底部,暗流在这儿。
王德厚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底下是沙子和碎石。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些东西——桥墩底部有一道缝,缝隙里有水在往外冒。
真的有。他把手抽出来,水在往外冒。
那是暗流的出口。梁守拙说,暗流从上游来,在这里冒出来,冲刷地基。地基的土被冲走了,桥墩就开始下沉。
那咋堵?王德厚问。
堵不住。梁守拙摇头,暗流是活的,堵了这里,它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得疏,不能堵。
王德厚想了想,你是说,给暗流开个道,让它顺着走?
梁守拙指着桥墩旁边的一块石头,在这里开个槽,把暗流引到桥拱外面的河道里。不让它在桥墩底下打转。
王德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懂这些?
守拙,他问,这些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梁守拙说,我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能知道该咋办?
王德厚不说话了。
他干了一辈子木匠,没见过这种本事。
不教就会,一看就知道问题在哪,还能说出解决办法。
这不是天才。
这是……
他不知道该叫啥。
——
王叔!守拙!
赵铁柱忽然喊起来。
我踩到啥了!
他站在河床上,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硬东西。
别动。王德厚走过去,让我看看。
他蹲下来,在赵铁柱脚下摸索。
摸到了一块石头。
他把石头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
那是一块方正的青石,表面刻着一些纹路。
王德厚凑近一看,眼睛睁大了。
这是……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半个字。
残缺的、古朴的字。
王叔,这是啥?赵铁柱凑过来看,石头上的花纹?
不是花纹。王德厚的手有点抖,是字。
赵铁柱挠挠头,我不认识字。王叔你认识不?
王德厚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残缺的字,脑子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