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
梁守拙九岁了。
开春的时候，王德厚把他叫到家里，说要教他一些东西。
啥东西？梁守拙问。
口诀。王德厚说，老一辈匠人传下来的口诀。
口诀？
对。背下来的，能传下去的东西。
王德厚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本子，牛皮纸封皮，边角都磨毛了。
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王德厚指着本子，我师父的师父传给他的。一代代传下来，传了多少年，我也不知道。
这些口诀，都是老匠人一辈子总结出来的经验。啥时候该干啥，咋干，干完啥样算合格，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以前没有书，没有规范，全靠口诀往下传。
他合上本子，看着梁守拙。
你要不要学？
梁守拙点头。
——
王德厚从木作开始教。
木作的口诀，第一条，记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选木先看纹，纹正则材直，材直则梁正，梁正则屋稳。
啥意思？他问梁守拙。
选木头要看纹理。梁守拙想了想，纹理正的木头，做出来的东西才直。
王德厚点头，还有呢？
纹理正的木头，强度好，不容易裂。
王德厚的眼睛亮了。
你咋知道的？
我看见的。梁守拙说，纹理顺的木头，里面像一根根细线并排着，受力均匀。纹理乱的木头，里面像一团乱麻，容易断。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他年轻时候学这个，花了十几年才慢慢明白。
这孩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点点头，下一条。
大木立架，小木做活。大木不稳，小木白搭。
大木是啥？王德厚问。
柱子、梁、枋。承重的部分。
小木呢？
门窗、隔扇、装修。
王德厚说，大木是骨架，小木是皮肉。骨架歪了，皮肉再好看也没用。
所以盖房子，先把大木立正，再做小木。顺序不能乱。
梁守拙点点头。
他记下了。
——
石作的口诀，王德厚教得慢一些。
因为石作比木作复杂。
石作口诀第一条：
看石先看层，层正则缝齐，缝齐则墙稳，墙稳则屋安。
啥意思？王德厚问。
选石头要看石头的层次。梁守拙说，石头的层理面要是平的，砌出来的墙缝才对齐。
还有呢？
层理平的石头，强度均匀，不容易裂。
王德厚满意地点点头。
下一条：
砌石先筑基，基不平则墙倾，墙倾则屋倒。
这条最重要。王德厚强调，地基不平，墙再直也没用。时间长了，墙就歪了，歪到最后就塌了。
我见过好多房子，盖得漂漂亮亮的，但没几年墙就裂了。为啥？地基没打好。
所以修房子，先看地基。地基好了，再盖。地基不好，盖了也白盖。
梁守拙嗯了一声。
他想起刘大嘴盖的那栋房子。
半米深的地基，下面全是松土。
那种房子，住不长。
——
瓦作的口诀最短，但最难懂。
瓦作口诀第一条：
瓦片看釉面，釉面光则水不渗，渗水则木朽，木朽则屋塌。
啥意思？王德厚问。
瓦片表面要光滑，不光滑的瓦片吸水，吸水了冬天冻融循环会开裂。梁守拙说，瓦片裂了，雨水就渗进去，渗到木头里，木头就烂了。
木头烂了，屋顶就没了支撑，屋子就塌了。
王德厚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道理。
下一条：
屋面先分水，水流畅则不积，不积则不漏。
分水是啥？
屋脊。梁守拙说，屋脊要高，两边的坡度要够，雨水才能流下来。分水不好的房子，雨水积在屋顶，慢慢就漏了。
王德厚说，分水不好的房子，下大雨的时候，雨水从瓦缝里往下灌，灌到木头里，木头就泡烂了。
所以盖房子，屋顶的坡度一定要够。宁可陡一点，不能平。
梁守拙记下了。
——
泥作是最后教的。
也是最难的。
因为泥作涉及地基，而地基是最重要的。
泥作口诀第一条：
夯土先选土，土好则墙坚，土劣则墙裂。
啥是好土？
粘性适中的土。梁守拙说，太粘了容易裂，太沙了没强度。
还有呢？
含水量要合适。太干了夯不实，太湿了夯完会下沉。
王德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你咋知道这些的？
我爹教我的。梁守拙说，他说，夯土的时候，土攥一把能成团，扔地上能散开，这个干湿就对了。
王德厚沉默了。
梁根生是他的老朋友，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匠人，手艺差不多。
但梁根生从来没说过这些道理。
这些道理，是梁守拙自己琢磨出来的。
下一条。王德厚清了清嗓子，继续念：
筑基先清底，底不清则基虚，基虚则屋沉。
清底是啥？
把地基下面的浮土、杂物清理干净。梁守拙说，浮土不清理，夯完会下沉，下沉了房子就歪。
还有呢？
还要把地基挖到硬土层。他说，软土层不能受力，得挖掉，换成好土再夯。
王德厚点点头。
记住了。
——
那天傍晚，口诀教完了。
王德厚合上本子，看着梁守拙。
守拙，这些口诀，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那我考考你。
盖一栋房子，从头到尾，顺序是啥？
梁守拙想了想。
第一步，择地。看地势高不高，排水好不好，地下有没有暗流。
第二步，筑基。清底、夯实、分层压实，一层一层来。
第三步，立向。看房子的朝向，南北通透，采光通风。
第四步，立架。先立柱子，后架梁，柱子要直，梁要稳。
第五步，上梁。梁要正中，不能偏，中了屋子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