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王德厚教他的口诀。
筑基先清底,底不清则基虚。
刘大嘴会清底吗?
不会。
他会直接挖个坑,往里砌砖,省了夯实那道工序。
省的是工,丢的是命。
他又问,要是铁柱家的房子塌了,咋办?
梁根生停下脚步。
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你说呢?
梁守拙摇头。
他不知道。
夜里,梁守拙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赵铁柱家的地基——半米深,全是虚土,没有夯实,没有圈梁,没有排水沟。
他还想起刘大嘴那张笑脸。
便宜两成。
便宜在哪?
省工序,省料,省的都是安全冗余。
梁守拙坐起来,摸黑在墙上写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他写的是字。
三年前,刘大嘴盖房的时候,他写过这个字。
没人信他。
三年后,刘大嘴的房子塌了,压伤了人。
现在,刘大嘴又要盖房了。
赵铁柱家的房子。
梁守拙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有一双眼睛,看得见房子的问题。
却没有一张嘴,能让人相信他的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照在那面土墙上。
土墙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细得像头发丝。
他盯着那几道裂缝,脑子里全是赵铁柱家那栋正在砌的墙。
那墙里,有多少隐患?
他数不清。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跑来告诉他:刘大嘴中标了,明天进场。
守拙,你昨天看啥呢?赵铁柱挠挠头,我爹说你盯着地基看了半天。
铁柱,梁守拙犹豫了一下,你家这房子,能不能换个人盖?
咋了?
刘大嘴……
我叔咋了?赵铁柱不高兴了,他便宜啊,便宜就行呗。
梁守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
拦不住。
便宜,是农村盖房最大的道理。
没事。他说,祝你盖房顺利。
赵铁柱拍拍他肩膀:放心吧,等房子盖好了,请你喝酒!
梁守拙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赵铁柱跑远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那栋房子,他看得见。
地基虚,墙会裂。
没有圈梁,地震会塌。
没有排水沟,雨水会渗。
梁守拙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
云在飘,风在吹。
他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可他的声音,传不进别人的耳朵里。
这才是最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