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
梁家沟要修路了。
这是好事。村里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不方便。
可修路要占地。
占谁的地?
老戏台的地。
那座戏台,在村口槐树底下。
梁守拙小时候听王德厚说过,那戏台少说也有两百年了。
清朝就有了。
年年唱大戏,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台上唱的是才子佳人、台下坐的是庄稼汉。戏散了,人走了,戏台还在。
就这么站了两百年。
梁守拙去看过。
戏台不大,木结构,歇山顶,飞檐翘角。台口的藻井凹进去一块,上面雕着花纹——祥云、仙鹤、缠枝莲。
他不懂这些图案的意思,但他能感觉到。
这戏台,不一样。
这是官式的做法。王德厚站在他旁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你看那飞檐,翘出去一尺三,雨水淋不到台子。
还有那藻井,王德厚指了指头顶,凹进去的,空气在里面转,唱戏的声音就聚住了,不用喇叭也听得清。
梁守拙仰头看那藻井。
木头一块一块拼起来的,严丝合缝。
两百年的风雨,没把它吹散。
王叔,这戏台要是拆了,咋办?
王德厚没说话。
他只是叹了口气。
修路指挥部的人来了。
县里派下来的,说这路是村村通工程,上头拨款,必须在年底前完工。
戏台挡道,必须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这是政策,谁也拦不住。
村长刘福贵点头哈腰:是是是,拆拆拆。
补偿款呢?有人问。
戏台是村里的集体资产,拆了没有补偿。年轻人翻了翻文件,这是规定。
村民们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可惜,有人觉得无所谓——戏台又不能当饭吃,路通了才是真的。
梁守拙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他看着那座戏台,看着那歇山顶、那飞檐、那藻井。
两百年。
就这么没了?
推土机开进来了。
绿色的,大铁块子,轰隆隆响着,跟村里的驴叫牛哼完全不搭。
司机是个外乡人,戴着墨镜,嚼着口香糖,一脸不耐烦。
让开让开,都让开!
村民们自动散开,退到两边。
有人开始搬戏台底下的杂物——几条长凳、几个破箱子、一盏马灯。
戏台空了。
司机把推土机开到戏台前面,铲刀对准了墙根。
等等!梁守拙从人群里冲出来。
他跑到推土机前面,张开双臂,挡住了路。
不能拆!
司机停住了。
小孩儿,走开!
这戏台不能拆!梁守拙喊,它是文物!
啥文物?司机笑了,就一破木头房子,有啥不能拆的?
戴眼镜的年轻人挤过来,脸色难看:哪来的小孩?家长呢?
梁根生挤进人群,一把拽住梁守拙的胳膊:守拙,别闹!
爹,这戏台真不能拆!梁守拙挣扎着,它是官式的做法,飞檐翘角、藻井聚音,都是老辈子的智慧——
行了行了,年轻人摆摆手,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这是县里批的,谁也拦不住。
他是梁根生的儿子。有人小声说,就是那个看房子看得特别准的。
那又怎样?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看得准就能拦县里的工程?笑话!
梁守拙被梁根生拽着,眼睁睁看着推土机又往前挪了几步。
他急了。
王叔!王叔来了没有?
人群里没人应声。
王德厚没来。
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这种场面他来不了。
梁守拙孤立无援。
他的眼睛扫过戏台——那飞檐翘角,那藻井凹槽,那立柱上的榫卯。
两百年的东西,就要没了。
我跟你拼了!
他挣脱梁根生的手,再次冲到推土机前面,一屁股坐在地上。
司机骂骂咧咧地探出头:你个小兔崽子,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