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
梁守拙在县中图书馆，读到了一本很重要的书。
《建筑抗震设计规范》。
那是1989年修订的新版规范，比1978年的老规范更严格。
他翻着书，越翻越心惊。
地震设防烈度分为三档：小震不坏、中震可修、大震不倒。
多层砌体结构应设置钢筋混凝土构造柱和圈梁，形成约束砌体。
地基处理应查明地质条件，避免在软土、液化土上建造房屋。
他想起刘福贵家的那栋楼。
没有构造柱。
没有圈梁。
地基直接盖在软土上。
那种房子，地震来了会怎样？
他不敢想。
他又想起乡政府那栋办公楼。
构造柱是有的，但……
他记得那根构造柱的尺寸。
比规范要求的细。
规范说构造柱最小截面240×180，他目测那根柱子只有200×150。
差了一截。
差的是安全冗余。
梁守拙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有规范，还是盖不好房子？
县里开始大规模建设了。
梁守拙每周回家，都能看见新房子在长。
有村民自建的，有单位盖的，有公家投资的。
一栋接一栋，像下饺子一样。
这速度，真快。赵铁柱站在路边，看着工地说，以前盖一栋土坯房要半年，现在盖一栋砖混的，两个月就完事。
是啊，旁边的人附和，现在材料多了，人手也够了，盖房子比以前容易多了。
梁守拙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工地。
工人们正在砌墙。
动作很快，砖头一块接一块往上摞。
水泥砂浆还没干，下一块就压上来了。
铁柱，他突然开口，你知道那砂浆的配比吗？
啥配比？
水泥、砂子、水的比例。
不知道。赵铁柱挠挠头，差不多就行呗。
差不多不行。梁守拙指着墙，砂浆太稀，黏不住砖。时间长了会脱落，墙体就会裂缝。
还有，你看那灰缝，他指了指砖之间的砂浆，太厚了，不均匀，受力也不均匀。
赵铁柱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守拙，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赵铁柱叹了口气，可这活儿就这么干，你说了也没用。
梁守拙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堵正在往上长的墙，心里堵得慌。
他看得见问题，却改变不了什么。
那年夏天，学校请了个工程师来做讲座。
工程师是县建设局的，负责质量监督。
各位同学，工程师站在讲台上，我国建筑业正在快速发展，但也存在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有人问。
质量问题。工程师说，有些施工单位，为了赶工期、省钱，偷工减料。
比如，该挖两米的地基，只挖一米。该用C20的混凝土，用C15。该放四根钢筋，放两根。
这些做法，短期看不出来，时间长了就会出问题。
梁守拙听得眼睛发亮。
终于有人跟他想的一样了。
那咋办？他举手。
咋办？工程师看了他一眼，要靠规范，要靠监督，要靠责任。
但是，他顿了顿，现在的问题是，规范有了，监督跟不上。
建筑法还没颁布，施工图审查制度还没建立。设计单位和施工单位，责任不明确。
所以很多事情，管不了。
梁守拙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