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
梁守拙七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三场,村里好几户人家的土墙都裂了缝。
梁根生的手,就是在那个冬天伤的。
——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梁根生带着梁守拙去村东头老周家帮忙修墙。老周家的土墙裂了一道缝,不大,但渗风,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梁师傅,这墙能修不?老周搓着手问。
梁根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缝,土坯分层了,得拆了重砌。
拆了重砌?那得多少钱?
材料你出,工钱看着给。
老周点点头,进屋拿烟去了。
梁守拙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手在那道裂缝上来回摸。
父亲的手很糙。
糙得像老槐树皮,一道道裂纹像地图,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这双手冬天会裂口子,裂了也不管,用胶布缠一缠接着干活。
爹,你手疼不?梁守拙问。
不疼。梁根生说,习惯了。
他说完,抄起铁锹,开始挖墙根。
——
修墙是个累活。
先要把裂缝那一段墙拆掉,然后把土坯一块块撬下来,再挑出好用的重新砌。土坯这东西,拆下来十块有七块都得扔,太脆了,一撬就碎。
梁根生干了两个时辰,拆了一半的墙。
日头偏西的时候,老周端来一碗热汤,说:梁师傅,歇歇吧。
梁根生接过来,蹲在墙根底下喝。
梁守拙凑过去看那些拆下来的土坯。
他的眼睛盯着土坯的断面看。
那些断面不均匀,有的层次分明,有的乱七八糟。他用手指头抠了抠,抠不动的是好土,抠一下就掉渣的是次土。
爹,这块土坯不好。他指着一块断面粗糙的土坯说。
梁根生愣了一下,低头看。
嗯,这块不行。他说,当年和泥的时候,水加少了。
还有这块。梁守拙又指着一块,这块土不纯,有沙子。
梁根生看了看,没说话。
他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咋看出来的?
我看见的。梁守拙说,这块土里面的颜色不一样,有灰的有黄的。
梁根生没再问。
他把那两块土坯挑出来,扔到一边。
——
天快黑的时候,墙修完了大半。
梁根生站在架子上,往上递土坯,梁守拙在下面给他递。
一块土坯三斤重,七岁的孩子抱起来吃力,但他咬着牙抱,递一块歇一会儿。
行了,你别干了。梁根生说,回家去,等我。
我不。梁守拙说,我帮你递。
梁根生没再劝。
父子俩一个递一个接,天黑了才把墙砌完。
收工的时候,老周递过来二十块钱,还端了一碗白面:梁师傅辛苦了,这点心意——
话没说完,梁根生的脚下一滑。
架子是借来的,不稳,他站在上面够最上面那块土坯,重心偏了,整个人往后仰。
梁守拙就站在旁边。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从架子上摔下来。
梁根生摔在地上,腰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脸都白了。
老周赶紧去扶,梁守拙也扑过去。
爹,你咋了?
没事……梁根生咬着牙说,腰闪了一下……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腰一使劲,疼得直冒汗。
别动别动!老周说,怕是伤了骨头,得去卫生所看看。
——
那天夜里,梁守拙跟在父亲后面走了十里地,去乡卫生所。
赤脚医生看了看,说是腰肌拉伤,没伤到骨头,躺两个月就好。
干不了活了?梁根生问。
干不了。医生说,至少躺一个月。
梁根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来年开春还有好几家的活要干,老周家的工钱还没结,李家沟那边的地基也说好了开春就动工。
现在全泡汤了。
——
回家的路上,梁根生走得很慢。
梁守拙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回挪。
月光照在山路上,父子俩的影子拖得很长。
梁守拙说,以后你别爬那么高了。
不爬高咋干活?梁根生苦笑,土墙本来就矮,架子不稳当……
他顿了顿。
是爹大意了。
架子不稳当,就别上。梁守拙说,换别人上去。
换谁?爹手底下就那么几个人。
那我上去。
梁根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七岁的娃娃,上去能干啥?
我能递土坯。
梁根生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儿子。
月光下,儿子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那种孩子气的亮,是另一种亮,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守拙,他问,你是不是能看见啥?
看见啥?
就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梁守拙想了想。
我能看见墙里面。
墙里面有啥?
有土,有石头,有虫子掏的洞,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裂纹。
裂纹?
嗯。有的裂纹是新的,有的裂纹是旧的。新裂纹渗水,旧裂纹不渗水。有的裂纹会变大,有的裂纹不会。
梁根生沉默了。
他想起了暴雨那年。
那年儿子刚出生,全村塌了七户,他家没塌。
他想起了儿子五岁的时候,指着刘大嘴家的新房说三年必塌。
他想起了儿子的眼睛,确实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守拙,他说,这事儿,别跟别人说。
为啥?
说了别人不信。
那爹信不?
梁根生没回答。
他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
走吧,回家。
——
那年冬天,梁根生躺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的医药费,是王德厚垫的。
两个月的口粮,是村里人凑的。
两个月的工钱,一分没有。
梁守拙每天早起生火煮粥,然后去王德厚家学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