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问他:你爹伤了,你咋还来?
我爹让我来。梁守拙说,他说不能耽误读书。
王德厚点点头。
你爹是个实在人。
实在人吃亏,但实在人活得长久。
梁守拙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
——
梁根生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经常出神。
他看着房梁,看很久。
那根房梁是他爷爷那辈架上去的,几十年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而他盖的那些房子,有的还站着,有的已经歪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凭手感盖了一辈子的房子,手感告诉他这堵墙该这么砌、那堵墙该那么砌,但手感说不清为什么。
他只知道怎么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盖才对。
守拙。有一天他叫儿子过来。
你说你能看见墙里面?
那你看看爹盖的这些房子,哪些能站得久,哪些站不久?
梁守拙想了想。
爹盖的土墙,地基打得深的,能站久。地基浅的,站不久。
还有呢?
排水好的,能站久。排水不好的,站不久。
梁根生沉默了。
他盖了一辈子的房子,总结起来就两条:深地基,好排水。
这两条他爹教过他,他师父教过他师父。
但他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该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该这么做。
守拙,他说,爹这辈子盖了不少房子,有的住了几十年没事,有的住了几年就塌了。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知道了一点。梁守拙说。
知道啥了?
知道土要分层夯,墙才不会裂。知道水要引走,房才不会塌。知道……
他想了想。
知道盖房子不是凭手感就行的。
梁根生的眼睛红了。
梁守拙说,你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替你看房子。
看房子?
嗯。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看见啥?
看见房子会不会塌。
梁根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说,那爹等着。
——
梁守拙后来想,那大概是父亲第一次认真听他说那些奇怪的话。
以前父亲听完总是一笑了之,或者皱着眉头说小孩子瞎说。
但那次不一样。
那次父亲听得很认真,还问他问题。
也许是因为父亲伤了腰,躺在床上干不了活,心里烦躁。
也许是因为父亲老了,开始想一些以前不愿意想的事。
也许是因为……父亲终于相信了。
相信这个儿子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
那年腊月,梁守拙过了七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
母亲已经走了四年了。
他记得母亲的样子,记得她的声音,但不记得她的脸。
王婶说,他娘走的时候,他就那么大点儿,抱在怀里,连哭都不会哭。
这孩子,命硬。王婶说,你娘没福气,看不到你长大了。
梁守拙不知道什么叫命硬。
他只知道从出生那天起,他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墙里的裂纹。
梁里的虫眼。
地基下的暗流。
这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些房子会不会塌。
但他说出来,没人信他。
小孩子懂什么。
净瞎说。
乌鸦嘴。
村里人这么说。
他不说 了。
但他还是看。
用眼睛看,也用心看。
看那些墙里的裂纹越来越大,看那些地基下的暗流越冲越深。
有些房子他会提醒,有些房子他不说。
说了也没人信。
不如不说。
——
那天夜里,梁守拙躺在父亲旁边。
父亲已经睡着了,腰上敷着热水袋,呼吸很沉。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那根老房梁,在他眼里是半透明的。
他能看见木纹,看见他一根根纤维,看见他中间有没有虫眼、有没有裂纹。
这是一根好梁。
站了一百年,还能再站一百年。
他摸了摸旁边父亲的手。
那只手很糙,糙得像老槐树皮。
父亲这辈子盖了很多房子。
有些站住了,有些塌了。
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
他知道那些塌了的房子,是因为地基浅了、排水差了、墙分层了、土不加水了。
这些事父亲知道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该这么做。
所以父亲盖的房子,靠的是运气,不是本事。
运气好的,多撑几年。
运气差的,说塌就塌。
他在心里说,你等着。
等我长大了,我替你看房子。
我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告诉你为什么。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父亲的脸上。
父亲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
梁守拙不知道父亲梦见了什么。
他只希望父亲梦见的是好房子,不是那些塌了的墙。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
要给父亲熬药。
要去王叔家认字。
要看一看村里那些墙,哪些会裂、哪些不会。
日子还长。
他不怕。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