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
梁守拙八岁。
开春的时候,村里发生了很多事。
先是刘大嘴家的新房果然裂了。
墙上那道缝,从一楼裂到二楼,下雨天渗水,墙角返潮,刘大嘴的老娘犯了风湿病,骂了刘大嘴三天三夜。
让你盖结实点你不听!省钱省钱,省出事来了吧!
刘大嘴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不敢说。
然后是村口那座石桥。
桥墩下沉了。
不是塌,是往下沉了半寸。桥面上出现了一条细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梁守拙看见了。
他蹲在桥边,用手指头摸了摸那道缝。
裂缝是新的。
刚裂的。
桥底下有暗流,正在冲刷桥基。冲刷得久了,桥墩会继续下沉,最后整座桥都会塌。
守拙,你蹲那儿看啥呢?
赵铁柱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野菜。
看桥。
桥有啥好看的?
桥要塌。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瞎说。这桥多少年了,塌不了。
会塌。
不会。
你咋知道?
梁守拙没回答。
他站起来,看着桥底下流过的水。
那水很浑,裹着泥沙,冲刷着桥墩的根基。他能看见那些泥沙是怎么一点一点被冲走的,桥墩下面的土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这座桥的寿命,大概还有三五年。
三年五年,看起来很久,但对于一座桥来说,很短。
走吧,赵铁柱拉他,王叔等着你呢,说要教你认字。
——
那天傍晚,梁守拙在王德厚家学了三个字。
墙、柱、基。
墙上有一道裂缝,柱子是房子的骨头,基础是房子的根。
王德厚在纸上写,他在旁边看。
记住了?
记住了。
那你背一遍。
墙上有一道裂缝,柱子是房子的骨头,基础是房子的根。
王德厚点点头。
懂啥意思不?
梁守拙说,墙裂了房子会歪,柱子断了房子会塌,基础坏了房子会沉。
王德厚的眼睛亮了,你咋知道的?
我看见的。
看见啥了?
看见……梁守拙想了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守拙,他问,你是不是能看见房子的寿命?
梁守拙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叔会问出这句话。
啥意思?
就是……王德厚斟酌着用词,你是不是能一眼看出,这栋房子还能住多久?
梁守拙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能看见。
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守拙,王德厚说,你别怕。跟我说实话。
我……
我见过这样的人。
我师父。
梁守拙瞪大了眼睛。
我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有这本事。王德厚说,他一眼就能看出房子的问题,不用敲不用挖,就那么一看,全知道了。
后来呢?
后来……王德厚叹了口气,后来他没了。
没了?
死了。
梁守拙愣住了。
咋死的?
不知道。王德厚说,有一天他上山采药,就再没回来。村里人找了好几天,最后在山沟里找到了他。
摔死的?
不知道。身上没有伤,就是……没气了。
王德厚看着梁守拙,眼神复杂。
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这本事是祖师爷传的,但祖师爷传得太狠了,扛不住。
啥意思?
我也不知道。王德厚说,他没说完就断气了。
梁守拙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跟别人的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知道,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守拙,王德厚说,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
这本事,别乱用。
为啥?
因为……王德厚顿了顿,因为有些事,看见了也管不了。
啥事?
比如……
王德厚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梁家沟的村子,几十户人家,密密麻麻挤在山沟里。
那些房子,有土墙有砖墙,有新房有老房。
比如这个村子。王德厚说,你看看,有多少房子是合格的?
梁守拙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往外看。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栋房子。
老周家的土墙,裂了一条缝,三年内会塌。
刘大嘴家的新房,墙砖和砂浆分层了,五年内会出问题。
村东头老李家的房子,地基没处理好,地势又低,下雨天会积水,十年内会下沉。
还有村口那座石桥,桥墩下面的土正在被冲走,再过三五年,桥会塌。
这些事,他看见了。
但他管不了。
看见了不?王德厚问。
看见了。
能管不?
管不了。
为啥?
说了没人信。
还有呢?
就算信了,也没人出钱修。
王德厚点点头。
所以我说,这本事,别乱用。
那用来干啥?
用来学。王德厚说,学怎么盖好房子,学怎么修坏房子。等你学成了,再去管。
等到那时候,这些房子都塌了。
塌了再盖。王德厚说,塌一栋盖一栋,盖一栋好一栋。急不得。
梁守拙沉默了。
他不懂。
他觉得王叔说得不对。
为什么非要等到房子塌了再盖?
为什么不能提前修好?
为什么明明看见了问题,却要装作没看见?
他不懂。
但他记住了王叔的话。
这本事,别乱用。
——
那天夜里,梁守拙躺在王德厚家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德厚的窑洞在村子最高的地方,能看见整个梁家沟。
月光下,那些房子像一块块积木,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他看见了裂缝。
东边那户,墙根返潮了,土坯正在酥化。
西边那户,屋顶的瓦破了,雨水渗进去,木椽子正在腐烂。
南边那户,柱子歪了,整栋房子往一边倾斜。
北边那户……
他没看完。
太多了。
看得他心里发堵。
整个梁家沟,没有一栋房子是完全没问题的。
有些问题大,有些问题小,但都有问题。
他没有王叔说的那种管不了就不管的心态。
他看见了,心里就难受。
看见问题不管,跟没看见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他才八岁。
说的话没人信。
就算信了,也没人出钱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乱用……他喃喃自语,别乱用……
可是怎么才算不乱用呢?
他不知道。
——
第二天一早,梁守拙回了家。
父亲已经能下床了,虽然腰还是疼,但能走路了。
回来了?梁根生问。
学啥了?
学了三个字。墙、柱、基。
还有呢?
还有……梁守拙犹豫了一下,还有别的。
啥别的?
他问,村里那些房子,你觉得咋样?
梁根生愣了一下。
啥意思?
就是……你觉得那些房子,能住多久?
梁根生想了想。
老李家的住了二十年了,还结实。
老李家的地基不行。地势低,下雨天积水,墙根都返潮了。
梁根生看了儿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