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
梁守拙九岁。
开春的时候,刘大嘴又惹事了。
他抢了梁根生的活。
——
村西头老张家要盖新房,请的是梁根生。
梁根生已经看过地基了,也跟老张说好开春就动工。
结果刘大嘴找上门来了。
老张,我听说你要盖房?刘大嘴站在老张家门口,嘴上叼着烟,眯着眼睛。
是啊,咋了?
我给你盖,价钱比梁根生便宜两成。
真的?
那还有假?刘大嘴拍着胸脯,我刘大嘴说话算话。
老张犹豫了。
便宜两成,对农村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可是我跟根生都说好了……
说好了咋了?谁说好了就不能换人了?刘大嘴说,你找梁根生盖,三年后墙裂了渗水了,你找谁说理去?找我盖,三年后要是出问题,你来找我,我给你修。
你能保证不裂?
不敢说保证不裂,但就算裂了,我给你修。刘大嘴说,根生那人老实,修完就走人。我不一样,我负责到底。
老张想了想。
梁根生是老实人,这没错。
但老实人盖的房子,也不一定就没问题。
刘大嘴嘴皮子利索,会说话,而且便宜两成。
划算。
行,那就你来盖。
——
消息传到梁根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根生,老张家那边换了人,不让你盖了。王德厚跑来告诉他。
换了谁?
刘大嘴。
梁根生没说话。
他把斧头劈进木头里,劈了很久没拔出来。
根生,你别太往心里去……
没事。梁根生说,活是抢不走的,手艺抢不走。
那你今年的活……
还有别家。梁根生说,不差老张这一家。
他说完,拔出斧头,继续劈柴。
王德厚叹了口气。
他知道根生心里不好受。
根生这人老实,不会说话,更不会像刘大嘴那样拍胸脯打包票。
但根生的手艺是真的好。
盖出来的房子,结实、耐用、不出问题。
可村里人不懂这些。
他们只认便宜。
——
刘大嘴盖老张家房子的时候,梁守拙去看过。
他不敢凑太近,刘大嘴认识他,知道他爱多嘴,怕被他挑出毛病来。
但他还是偷偷绕到工地后面,远远地看。
他看见刘大嘴指挥几个小工干活。
那几个小工手法粗糙得很,和泥的时候水多加了一成,砂浆搅得不均匀,铺上去之后底下空了一半。
地基挖得更浅。
梁根生盖地基要挖三尺深,刘大嘴只挖了两尺。
刘老板,这地基是不是浅了点?有个小工问。
不少了。刘大嘴说,够用就行。
可是根生哥盖地基都要挖三尺……
根生那是老黄历了。刘大嘴不耐烦地说,三尺两尺差不了多少,省点工省点钱,不好吗?
小工不敢再说了。
梁守拙在墙后面听着,气得攥紧了拳头。
两尺和三尺,差的可不止是深度。
差的是稳定性。
差的是承载力。
差的是这栋房子能站多少年。
他想冲出去喊,但想起父亲的话,又忍住了。
别乱说。说了没人信。
——
那天傍晚,梁守拙在王德厚家学完了字,正要回家。
刘大嘴找上门来了。
王叔,忙着呢?刘大嘴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王德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叔,我听说你天天教梁家那小子认字?刘大嘴往里探头,那小子脑子有病,别把你教坏了。
梁守拙站在王德厚身后,没出声。
有啥话直说。王德厚淡淡地说。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老讨个人情。刘大嘴说,那梁根生抢了我不少活,我寻思着跟您老关系好,您老帮我劝劝他,以后别跟我抢了。
根生抢你活?
可不是嘛。刘大嘴说,老张家那活本来是我的,根生非要插一脚。要不是我去得快,这活又被他抢走了。
老张那活,不是你从根生手里抢走的?王德厚冷笑了一声。
刘大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王叔消息灵通啊。
我不灵通。王德厚说,是你做事不地道,村里人都知道。
刘大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王叔,话不能这么说。他说,生意嘛,各凭本事。
本事?王德厚说,你那本事,就是偷工减料?
谁偷工减料了?刘大嘴急了,王叔,你可别瞎说。我盖的房子,哪栋不是好好的?
老张家那地基,你挖了几尺?
两尺。
两尺够吗?
根生盖地基挖三尺,你挖两尺,你说说谁厚道?
刘大嘴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王德厚连这都知道。
王叔,这事……这事我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王德厚说,你那和泥的水加多了,砂浆搅不匀,铺上去底下空了一半,这也不是故意的?
刘大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叔,您老……您老怎么知道的?
我徒弟告诉我的。王德厚说。
您徒弟?刘大嘴愣了一下,梁家那小子?
刘大嘴转头看向梁守拙,眼神变了。
小子,是你告的状?
梁守拙没说话。
他往王德厚身后缩了缩。
说话啊!刘大嘴喝道,是不是你跟你王叔告我的状?
够了。王德厚挡在梁守拙前面,刘大嘴,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刘大嘴说,我就是问问,这小子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王德厚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您自己?
我眼睛还没瞎。王德厚说,你那地基挖多深,墙根分层没有,砂浆加没加水,我远远一看就知道了。
刘大嘴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王德厚是附近有名的老木匠,眼毒得很,什么都瞒不过他。
但他没想到,王德厚会为了梁家那小子出头。
王叔,他压低声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老护短,我能理解。但您老也得分清是非。那梁根生手艺是不错,可他太老实了,不会来事。这年头,老实人吃不开。您老要是把他护得太紧,以后吃亏的是他。
他吃亏不吃亏,轮不到你操心。王德厚说。
我这不是操心嘛……
你要是真操心,就把你那活做好。王德厚打断他,偷工减料的事少干。
刘大嘴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王叔,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德厚说,就是提醒你一句。
提醒我?
王德厚说,偷工减料,迟早要出事。到时候出了人命,你可担不起。
刘大嘴的拳头攥紧了。
他看着王德厚,又看了看王德厚身后的梁守拙。
王叔,他说,您老要是这么说,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刘大嘴冷笑了一声,我就是想告诉您老,以后梁根生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别怪到我头上。
你威胁我?
不敢。刘大嘴说,我就是提醒您老一句。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
刘大嘴走后,王德厚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梁守拙站在旁边,有点害怕。
王叔……
守拙,王德厚说,你以后离刘大嘴远点。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