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他说,这碑上刻的到底是啥?
我不知道。王德厚说,我师父也不知道。我师父的师父也不知道。
那谁会知道?
也许……王德厚想了想,也许等你学成了,自己就明白了。
梁守拙把碑放回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收好。
王叔,他说,我一定会学成的。
我一定会把这里面的秘密解开的。
我还会回来的。
王德厚笑了笑。
那就好。
咳嗽声又响起来了。
王德厚捂着嘴,咳得弯下了腰。
梁守拙看着王叔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
王叔老了。
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跟王叔学多久。
王叔,他说,你好好养身子。
没事。王德厚摆摆手,老毛病了,死不了。
你别逞强。
我没逞强。王德厚说,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啥?
舍不得这些东西。王德厚指了指柜子里的那些东西,口诀、样板、规矩……我攒了一辈子的东西,舍不得丢。
那你给我啊。
都给你了。
还有呢?
还有……王德厚想了想,还有一句话。
啥话?
新规出世,合规可救人,变通可杀人。
梁守拙愣住了。
这是啥意思?
意思是,王德厚说,以后会有很多规范,告诉你啥事能干啥事不能干。你要是不懂,就按规范来,规范能救你。
那变通呢?
变通是啥?王德厚说,变通是明明知道规范是啥,偏要绕过去。绕过去了,一时半会儿没事。时间长了,早晚出事。
出啥事?
出大事。王德厚说,塌楼、死人、倾家荡产。
梁守拙沉默了。
他想起了村长家的房子。
想起了刘大嘴偷工减料的工地。
那些人不都是在吗?
绕过了应该做的步骤,省掉了应该花的成本。
结果呢?
结果房子出问题,住进去的人遭殃。
王叔,他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王德厚说,去吧,回家跟你爹商量商量。
商量啥?
商量你读书的事。
梁守拙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德厚。
王德厚坐在椅子上,背佝偻着,咳嗽着。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皱纹。
王叔,他说,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我会学成本的。
我知道。
我会把那些东西传下去的。
王德厚笑了。
那就好。
——
那天夜里,梁守拙回家跟父亲说了考高中的事。
爹,我想考高中。
梁根生正在编竹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考完高中呢?
考大学。
考大学学啥?
学建筑。
梁根生沉默了。
他放下竹筐,叹了口气。
守拙,他说,咱家的情况你知道的。
我知道。
供你读初中,已经借了不少钱了。
我知道。
高中、大学,那得花多少钱?
我能自己想办法。梁守拙说,周末帮人看房子,能赚点钱。
赚啥钱?梁根生苦笑了一声,你一个半大小子,能看出啥来?
我能看出很多东西。梁守拙说,王叔教我的那些,我都会了。
会了有啥用?
有用。梁守拙说,我看过村里的那些房子,有的有问题有的没问题。我能看出来。
看出来咋了?人家信你吗?
不信我也没关系。梁守拙说,我可以帮人家看看地基、看看墙,给人家出出主意。不收钱也行,就当练手。
梁根生沉默了。
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儿子的眼睛亮亮的,跟他娘一样。
但比他娘更倔。
守拙,他说,你真想读书?
为啥想?
因为我想学更多的东西。梁守拙说,王叔教的是老东西。我想学新东西。
新东西有啥好的?
新东西能让更多人住上好房子。
梁根生愣住了。
他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种话。
你咋知道?
我看见的。梁守拙说,南巡了,外面在疯狂盖楼。盖得很快,但不一定盖得好。以后肯定要有人管这些问题。到时候就需要懂行的人了。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我自己想的。
梁根生又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儿子才十六岁,但想得比他还远。
梁守拙说,你就让我试试吧。
试啥?
试试我能走多远。
梁根生想了想。
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我就再考。
要是还考不上呢?
那就回来种田。梁守拙说,但我想试试。
梁根生叹了口气。
那就试试吧。
真的?
真的。梁根生说,但有一条。
啥条?
你得自己挣学费。
挣不够,我不管你。
梁守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爹,谢谢你。
谢啥谢。梁根生说,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梁守拙转身进了屋。
他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要考高中了。
要学建筑了。
要去看更大的世界了。
他想起了王德厚的话:新规出世,合规可救人,变通可杀人。
他想,以后一定要把这句话记住。
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变通。
不能绕过去。
规范是底线。
底线不能碰。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光明。
虽然不知道那光明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