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天。
梁守拙考上了县中。
他考得不错,全乡第三名。
但高兴了没几天,就发愁了。
学费太贵。
——
县中的学费一学期要一百八。
加上住宿费、饭费、书费,一学期至少得三百。
三百块,对梁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梁根生把家里的存折翻了个遍,凑了一百五。
还差一百五。
我去找人借借。梁根生说。
别借了。梁守拙说,我周末去揽活。
揽啥活?
看房子。
看房子?梁根生愣了一下,有人找你?
王叔帮我介绍了一个活。梁守拙说,是王叔以前的老主顾,家里的墙裂了,让我去看看。
你去看啥?
去看裂缝是咋回事,出个主意。
你能行吗?
梁守拙说,王叔教过我。
梁根生想了想。
那你去吧。他说,赚点是点。
——
那个周末,梁守拙去了王叔介绍的人家。
是隔壁村的,姓周,叫周老栓。
周老栓五十多了,家里盖了栋砖瓦房,住进去五年了。
王德厚说你能看出来?周老栓打量着他,你才多大?
十六。
十六能看出啥?周老栓有点不信。
您让我看看就知道了。
周老栓把他带到那面裂了的墙前。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往上爬,拐了个弯,到窗框那儿断了。
梁守拙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他看见了。
裂缝是斜的,从上往下越来越宽。
这是地基不均匀沉降的典型特征。
周叔,他说,您这墙,是地基出了问题。
啥问题?
地基沉了。
沉了?周老栓的脸变了,咋沉的?
不是整体沉,是一边沉得快一边沉得慢。梁守拙指着裂缝,您看,这裂缝是斜的,说明是一边先沉,沉得不均匀,墙就被拉裂了。
那咋办?
得看看地基下面有没有问题。梁守拙说,您家这房子,盖之前地基处理过吗?
处理过。周老栓说,我专门挖了地基,铺了石头的。
铺了石头?梁守拙皱起眉头,铺了多厚?
一尺来厚吧。
就一尺?
是啊,够厚了吧?
梁守拙摇了摇头。
不够。他说,您这房子两层,墙体自重不小。一尺厚的石头层,撑不住。
那得铺多厚?
至少两尺。梁守拙说,还得分层夯,一层一层来。
周老栓的脸色难看了。
那现在咋办?
现在有两个办法。梁守拙说,一个是把墙拆了重建,地基重新处理。一个是先凑合着住,等沉降稳定了,再用别的方法加固。
拆了重建得多少钱?
材料人工加起来,至少得五百。
五百?!周老栓差点跳起来,这么贵?
贵是贵,但能彻底解决问题。
那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省钱,但治标不治本。梁守拙说,可以在裂缝的地方灌浆,把裂缝填上。也可以在墙外面加一层构造柱,减轻墙体的负担。
那得多少钱?
灌浆加构造柱,大概两百左右。
两百……周老栓想了想,那就先凑合着吧。
梁守拙说,但您得注意观察。
观察啥?
观察裂缝。他说,要是裂缝不继续变大,就没事。要是裂缝越来越大,就得小心了。
行,我知道了。
周老栓掏了掏口袋,掏出十块钱递给梁守拙。
这是你的工钱。
十块?梁守拙愣了一下。
嫌少?
不是嫌少,是……他犹豫了一下,我没帮您解决问题,就要钱,不太好吧。
啥没解决问题?周老栓说,你帮我看出问题出在哪儿了,这就是解决问题。
可是……
拿着。周老栓把钱塞到他手里,王德厚介绍的人,错不了。
梁守拙收下了钱。
十块。
不多。
但够他一周的饭钱了。
——
那个周末,他还揽到了两个活。
一个是帮人家看屋顶漏水的问题。
一个是帮人家看门框歪了的问题。
第一个赚了八块,第二个赚了五块。
一共二十三块。
加上周老栓那十块,一共三十三块。
加上父亲凑的一百五,还差一百一十七。
差得不多,但也不少。
差的钱我去借。梁根生说。
不用。梁守拙说,我再想想办法。
——
开学前一周,梁守拙去了县中。
他去找了班主任。
老师,我想预支点学费。
预支?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马,预支多少?
能预支多少?
这个……马老师想了想,学校没有这个规矩。
那我能不能先欠着,等我赚了钱再还?
马老师打量着他。
你家很困难?
你父母是干啥工作的?
农民。我爹是匠人。
匠人?马老师问,啥匠人?
盖房子的。
马老师愣了一下。
你是说你爹是泥瓦匠?
是夯土匠。
夯土匠?马老师笑了,现在还有夯土匠?
那你以后也当匠人?
不是。梁守拙说,我要考大学,学建筑。
学建筑?马老师来了兴趣,学建筑干啥?
盖房子。
盖房子跟你爹盖房子有啥不一样?
不一样。梁守拙说,我爹盖房子凭经验,我要学规范。
规范?马老师愣了一下,你知道啥规范?
不知道。梁守拙说,所以我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