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师看着他。
他觉得这孩子不一样。
说话有条有理，思路清晰。
不像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孩子。
马老师说，你的学费，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啥办法？
学校有个勤工俭学的名额。马老师说，就是帮学校打杂，打扫卫生、整理图书什么的。一周干两天，一学期补五十块。
五十块？
那我报名。
梁守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五十块，加上一学期攒的，离学费不远了。
谢谢老师。
谢啥。马老师说，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
开学之后，梁守拙去了县中的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但书不少。
他在一排书架前站了很久。
那排书架上，摆的都是建筑类的书。
有《建筑构造》，有《建筑力学》，有《建筑结构》……
他抽出其中一本，翻了翻。
看不懂。
全是公式，全是符号，全是他不认识的词。
榫卯结构、斗拱铺作、举架坡度……
这些词他认识，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不懂。
他又抽出另一本。
这本更难看懂。
什么抗震设防烈度，什么结构冗余度，什么荷载组合效应……
他完全懵了。
看不懂吧？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梁守拙回头一看，是个女生。
扎着马尾辫，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一摞书。
你是新生？女生问。
哪个班的？
高一三班。
哦，那是我的师弟。女生笑了笑，我叫林小燕，高二的。
林师姐。
你在这儿看啥呢？
看建筑书。梁守拙说，但看不懂。
你是建筑系的？
不是，我是普通班的。
那你看建筑书干啥？
我想学建筑。
林小燕愣了一下。
你才高一，就想学建筑？
为啥？
因为我想盖好房子。
林小燕看着他。
她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那你应该先看看这本。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比较浅显，适合入门。
梁守拙接过来看了看。
书名叫《建筑学概论》。
谢谢林师姐。
不客气。林小燕说，有啥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也是建筑特长班的。
建筑特长班？
就是专门学建筑的。林小燕说，我们学校有这个班，专收想考建筑系的学生。
还有这种班？
有啊。林小燕说，但要求挺高的，要美术功底，还要数学好。
美术功底？梁守拙愣了一下，学建筑还要会画画？
当然要。林小燕说，建筑说到底是要画出来的。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不会画画咋行？
梁守拙沉默了。
他会画画吗？
他不会。
从来没学过。
那我咋办？
咋办？林小燕说，学呗。
能学会吗？
林小燕说，我以前也不会，后来学的。
从哪儿学的？
自己练的。林小燕说，有空就画，画着画着就会了。
梁守拙想了想。
那我试试。
林小燕说，对了，你叫啥名字？
梁守拙。
梁守拙？林小燕念了一遍，这名字有意思。守拙，守拙，守住笨拙。
不是这个意思。梁守拙说，是……我爹给我取的。说我笨，要守着这份笨。
那你笨吗？
不知道。梁守拙说，反正别人说我笨。
林小燕笑了。
别人说你笨，你就是真笨？
不一定。
那不就得了。林小燕说，别管别人说啥，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梁守拙看着她。
他觉得这个师姐挺厉害的。
说话有条有理，跟他见过的那些农村人不一样。
林师姐，他说，我以后能来找你请教吗？
可以啊。林小燕说，每周三下午我都在图书馆。
那你先把那本书看完。林小燕指了指他手里的书，看完再来找我。
——
那天晚上，梁守拙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林小燕说的话。
学建筑要会画画。
画画。
他从来没学过。
小时候在村里，没人教过画画。
后来上了初中，忙着看房子、想办法赚钱，也没时间学。
现在要学建筑了，却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都不会。
我能学会吗？他问自己。
他告诉自己。
别人能学会的，他也能学会。
别人学不会的，他还是能学会。
因为他有那双眼睛。
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能看见。
也许，画画也一样。
别人画不出来的结构，他能画出来。
因为他能看见。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枕边那块残碑上。
他摸了摸那块碑。
还是那样，凉凉的，硬硬的。
上面那些符号，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看懂的。
就像画画一样。
现在不会，以后会。
现在不懂，以后懂。
路还长。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