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华北平原,车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太行山变成了广袤的农田。
梁守拙坐在硬座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他用赵铁柱寄回来的旧报纸订成的本子,空白的背面还能隐约看见省城晚报几个字。
同志,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对面坐的是个中年男人,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包,一看就是跑业务的。他瞅了眼梁守拙手里那张,撇了撇嘴。
省城,上大学。
大学?哪个大学?中年男人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跟你说,我在省城跑业务二十年,各大学都熟!
省建筑工程学院。
哦——中年男人的语气明显淡了几分,靠回椅背上,土建类的啊,出来就是工地上搬砖的。
梁守拙没搭话,低头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中年男人觉得没趣,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梁守拙耳朵里:
现在这大学也不值钱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专业都招。你看这山村里出来的,能有多大出息?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梁守拙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起临走那天,王德厚——不,王爷爷的灵位还供在祠堂里。他想起父亲梁根生粗糙的手掌拍在他肩上,说:去吧,学成了回来,把咱梁家沟的房好好修修。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画。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梁守拙的眼睛微微眯起。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脑海里,那座陪伴了他十八年的祠堂竟然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模糊的记忆,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准。每一根柱子的位置、每一道横梁的跨度、每一个榫卯的角度,全都清清楚楚。
他的手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先是地基的轮廓线,然后是墙垣的走向,接着是立柱,最后是那根承载了三百年的主梁——
哟,画什么呢?
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斜着眼看那张纸,画个小人儿?
梁守拙没理他。
他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
那些线条像是自己从笔尖流出来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仿佛纸上本来就该有这些痕迹。
一炷香的功夫,祠堂的正面图出现在纸上。
比例精准得可怕——柱子与柱子之间的距离、窗户的大小、主梁的倾斜角度,全都一丝不差。
更诡异的是,他还把东配殿的内部结构用剖面图的形式画了出来。榫卯的咬合方式、横梁与立柱的连接、椽子的排列顺序,全都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建筑画。
这是祠堂的。
我看看。
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张纸抽走了,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讶。
这是你画的?
你……你什么时候学的建筑制图?
梁守拙抬起头,眼神平静:没学过。
没学过?中年男人声音都尖了,你糊弄鬼呢?这比例、这线条、这标注——我跑建材市场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大学生能画出这种水平的草图!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原本在聊天的乘客都围了过来,伸长脖子往那张纸上瞅。
这画得也太像了吧?
这不是照片吗?
什么学校这么厉害,学生还没入学就能画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