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回——1984年冬,梁家沟】
那年梁守拙八岁。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梁家沟埋了个严严实实。村口的老槐树被压断了一根枝子,砸在了隔壁王婶家的院墙上,墙塌了一角。
梁守拙蹲在门槛上,看着母亲刘巧云在灶房里忙活。
守拙,别出去,外头冷。
母亲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咳嗽。她病了好几个月了,吃了无数副草药,就是不见好。
父亲梁根生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袋盐,冻得脸通红。
镇上药铺关门了,他把盐放下,搓着手说,说是路封了,车进不来。
那巧云的药……奶奶从里屋探出头,脸色很难看。
我再想办法。
父亲说着,又推门出去了。
梁守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害怕。
——
那天夜里,母亲的咳嗽声越来越重。
梁守拙被奶奶从被窝里拽起来,塞进堂屋的火炉边。
守拙,你去给你娘倒碗水。
他迷迷糊糊地端着水碗走进里屋,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娘,水来了。
母亲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让他更害怕了。因为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泪。
守拙,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娘可能……看不到你长大了。
娘说什么呢!八岁的梁守拙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娘在说什么可怕的话,娘会好的!爹说镇上药铺开门就来买药!
母亲摇摇头,把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坠摘下来,塞进他手里。
这个你拿着。是娘陪嫁的东西,不值几个钱,但能保你平安。
娘……
守拙,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要记住,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盖多高的楼、挣多少钱。是……是活着的时候,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娘不知道什么是建筑,不知道什么是鲁班。但娘知道,你爹一辈子老老实实盖房,从不偷工减料,这就是……这就是咱们梁家的根。
你要像你爹一样,做个……做个心里有秤的人。
母亲的手垂了下去。
梁守拙吓得叫起来:娘!娘!
——
父亲赶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
他跪在床边,一米八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八岁的梁守拙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只是紧紧地攥着娘给他的玉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不明白。
娘明明昨天还在给他做鞋垫,说等他长大了穿。
娘明明前天还答应他,等雪化了带他去镇上买糖葫芦。
娘明明……
守拙。
父亲红着眼睛,把他抱起来,放在母亲身边。
你娘走了。
去哪儿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