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火车站。
梁守拙站在出站口,被人潮裹挟着往前走。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公交车像一条条长龙,轰鸣着驶过站牌;出租车在人群中穿插,喇叭按得震天响;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烧烤的香味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
他拎着蛇皮袋,站在马路牙子上,有点发懵。
梁家沟最大的建筑是祠堂,两层的木结构,已经够气派了。可眼前这些楼……
三十层?四十层?更高?
他仰起头,脖子酸了都没看到顶。
喂,走不走!别挡道!
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梁守拙踉跄着让开,蛇皮袋里的脸盆哐当一声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解放鞋、土布衫、膝盖上还打着补丁的裤子。
跟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土包子进城。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嘴里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轻蔑。
梁守拙听见了。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攥紧了袋子背带。
——
省建筑工程学院在城西,要倒两趟公交才能到。
梁守拙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可他站在公交站牌前,看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图,眼睛都花了。
同学,你是新来的吧?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走过来,腋下夹着本书,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嗯,去建工学院。
那跟我走,我也去那边。白衬衫男生热情地伸手要帮他拎袋子,我叫周建国,大二的,你呢?
梁守拙,大一新生。
梁守拙?周建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好名字,守拙,抱朴守真。大一能考进建工学院,你高中成绩不错啊。
还行。
两人上了公交车,梁守拙看着窗外的景色,半天没说话。
省城太大了。
梁家沟到镇上骑自行车二十分钟,镇上到县城坐班车一个半小时,县城到省城坐绿皮火车五个小时。可从火车站到学校短短十公里,公交车晃晃悠悠走了快一个小时。
看什么呢?周建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什么?
梁守拙指着窗外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几十层的高度,脚手架密密麻麻,混凝土泵车伸着长长的臂膀,像一条钢铁巨蟒。
那个啊,万达广场。周建国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学校隔壁的商业综合体,听说要建五十层,完了是咱们省第一高楼。
五十层……
梁守拙喃喃重复,脑子里疯狂转动。
五十层。那得多高的地基?得用多少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还是框剪结构?核心筒怎么设计?
怎么,对这个感兴趣?周建国笑着说,你要是学建筑学,以后有的是机会。这种商业项目,在我们专业眼里就是小儿科。
小儿科?
是啊。周建国推了推眼镜,你知道我们学校的老教授吗?参与过人民大会堂设计的那个!那种级别的项目,那才叫真正的大手笔。
梁守拙把这些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人民大会堂。大会堂的设计者。
——
学校到了。
省建筑工程学院的校门足有四层楼那么高,两根巨大的罗马柱夹在中间,上面的校徽在阳光下闪着光。
门口停着一排迎新的大巴车,穿着红马甲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热情地招呼新生。
建筑系的!建筑系的往这边走!
梁守拙跟着人群往前走。
穿过校门,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路的尽头是一栋苏式建筑,红墙绿瓦,气势恢宏。
那是我们的主教学楼,1958年建的,苏联专家设计的。周建国介绍道,你看那屋檐、那拱门、那廊柱,全是原汁原味的欧式建筑风格。
梁守拙停下脚步,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周建国没看到的东西。
屋檐下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西边第三根廊柱延伸到东边。地基有不均匀沉降的迹象,虽然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清晰无比。
还有排水系统——墙根处有返潮的痕迹,说明防水层有问题。
喂,发什么呆呢?
周建国拍了拍他肩膀。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