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拙收回目光,跟着周建国去报到、领军训服、找宿舍。
忙完一切,已经是傍晚。
——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
梁守拙把行李扛上去的时候,同宿舍的三个人已经到了。
一个胖子,正躺在床上吃零食看小说;一个瘦高个,正趴在桌上写信;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对着镜子整理发型。
哟,来了个乡下来的?
金丝眼镜瞥了眼梁守拙的蛇皮袋和解放鞋,嘴角一撇,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穿这个?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胖子从床上坐起来,冲梁守拙咧嘴一笑,我叫王德福,本地人。你叫啥?
梁守拙。
守拙?王德福眨眨眼,这名字挺有文化啊。哪个高中的?
梁家沟中学。
没听过。王德福挠挠头,瘦高个叫李文博,家是南边的。眼镜叫张浩然,家里做房地产的,开学就开着奔驰来的。
张浩然理了理发型,漫不经心地说:我爸说,让我低调点,别太招摇。可这破宿舍也太寒酸了,配不上我的身份。
他扫了一眼梁守拙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嫌弃地皱起眉头。
你睡上铺吧,反正你乡下人皮糙肉厚的,睡哪儿都一样。
空气突然安静了。
李文博抬起头,欲言又止。王德福的笑容僵在脸上。
梁守拙看着张浩然,一字一句地说:我睡哪张床,轮不到你安排。
哟,还挺有脾气?张浩然冷笑,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让他给学校捐一栋楼,校长都得亲自接待。你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跟我横什么?
梁守拙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刚要开口,宿舍门被推开了。
新生报到?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给我看看。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是、是王教授!
张浩然的态度立刻变了,殷勤地凑上去,王教授,您怎么来了?
巡寝。王教授没理他,径直走到梁守拙面前,接过他的录取通知书,翻了翻。
梁守拙?晋地人?
王教授抬起眼皮,看着他:你高考数学多少分?
满分。
宿舍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物理呢?
满分。
建筑学概论加试呢?
满分。全省第一。
王教授的眉毛动了动。
他盯着梁守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学建筑?
梁守拙想了想,说:我想盖不倒的房子。
王教授愣住了。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简单到让他这个研究了一辈子建筑的老头子,心头一震。
不倒的房子……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好,很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明天建筑系新生见面会,你第一个发言。
凭什么啊!张浩然急了,教授,我是本省高考第三名,我爸是——
你是你,他是他。
王教授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浩然的脸涨得通红,狠狠地瞪了梁守拙一眼,摔门出去了。
宿舍里安静了。
王德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你发了!你知道刚才那位是谁吗?王德明!咱们建筑系的镇系之宝!据说当年是清华建筑系的高材生,后来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干了二十年古建筑修复,八十年代才调回来。他的学生遍布全国,好多都是设计院的总工!
梁守拙点点头,没说话。
他爬上自己的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残碑。
夜色透过窗户照进来,残碑上的符号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省城的夜,很远,很高。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离那栋五十层的万达广场、离那些参天的高楼、离建筑学的奥秘……
又近了一步。